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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人的宿命——我读卡尔维诺的《孤独》

晚上,我在一条冷僻的街上闲逛,一个人,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

一群人在敲店门行窃,我加入他们。我出去替他们把风,看到几个警察正悄悄包抄过来,我就又加入到警察队伍里,扶着墙,慢慢向店门靠近。他们派我到前面看看,我又回到店里。我们冲出去,发疯似地逃了。我发现自己混在了追赶他们的队伍里。所有的人都在那条窄巷里奔跑,我追上他们就成了逃跑的窃贼,我落下来又成了追赶窃贼的警察,最后,我停了下来,大汗淋漓。周围没有人了,也听不见叫喊声。

剩下我一个人,两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这是小说的情节,篇幅不长,却紧凑、连贯,充满紧张的气氛,且极富戏剧性。“我”一会儿是窃贼,一会儿是抓捕窃贼的警察,无论充当什么角色,都全身心地投入,干得津津有味,忙得不亦乐乎,正是在这样的紧张忙碌中,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角色,忘记了一切,最重要的是忘记了孤独,我完全沉浸到当前的事情中,不再想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是不是非如此不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事情做,并且正做着事情。这正是现代人逃避孤独的方式。然而,事情总要过去,当一切恢复平静,又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孤独再次降临,好在我们马上又能找到事情做,事实上,不是我们总能找到事情做,而是一大堆事情在等着我们,在逼迫着我们,在催促着我们,根本不容我们停下来思考,谁思考谁倒霉,你一停下来,别人就走到前面了,你可能就错失了一个机会,就可能被淘汰出局。就像小说里的“我”,从店里出来探风时,看到一帮警察,如果他停下来想,警察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我是谁,我刚才又干什么了……当他把这些问题想通时,警察可能早就包抄过去,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了,所以,他必须抓住时机,立即投身到警察队伍中去,与他们一起完成抓捕窃贼的工作。同样,当警察派他到前面去看看情况时,他来到店里,看到那帮窃贼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此时此刻,当然也不容他多想,在你想的那会儿,窃贼们可能携带赃物逃之夭夭了,等你想好了,也已经没你什么事了,所以,他不假思索,一头扎进这个温暖的团体中——终于找到组织了。乖乖!幸亏没有发呆,差点儿就成了孤魂野鬼,是啊,做什么鬼不要紧,千万不能成为野鬼。今天,我们还有发呆的权利吗?你发呆,房价不会发呆,不要说房子买不起了,你一发呆,说不定连盐都买不到了,还发呆?赶紧行动啊!打两瓶酱油也行啊!

孤独是不好的。有一句话叫无事生非,所以要有事做。我们是用事情来填补自己内心的孤独和空虚,用事情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事情的价值越大,自己的生命价值也越大,事情的重要性直接决定了自己生命的重要性,所以我们不但要做事情,还要证明,如果不能证明,就相信,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就竭力装着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重要的,是具有十分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极其深远的历史意义的。有一个成语叫“像煞有介事”,像到什么程度?答曰“像煞”,就是“像杀”,就是像得要命、像死了。经常装着相信,你就会真的相信了,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变成真理了,重要的是要持之以恒永葆撒谎本色,千万当心不要一不小心说出一两句真话来,那麻烦可大了,我们是有过这方面的深刻教训的,例子从略。我们再回到小说中来,“我”在窃贼队伍里,为什么干得那么起劲,不怕苦,不怕累,不抛弃,不放弃,“浑身是汗”?因为这个事情是重要的,我一边紧张兴奋地忙碌着,一边和同伴们一起咒骂狗日的警察,“把他们统统杀了,就行了”。为什么把他们统统杀了就行了?因为这样就没有人说我们不该干这个事情了。怎么可能不干这个事情呢?这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和价值所在,如果不干这个事情,那我是谁呢?后来,“我”从店里出来望风时一不留神混进了警察队伍,我一样干得有模有样,一边踮着脚,屏着气,悄悄接近那帮窃贼,一边愤怒地骂那帮不要脸的混蛋,“我们的嘴上都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我在干着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紧接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追捕开始了,我一会儿冲到前面,一会儿落在了后面,我不知道我是在逃跑,还是在追击,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在奔跑,而且我身边有我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那条窄巷里奔跑,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在奔跑中我感觉到生命的意义,感觉到人生的价值,我就要成功了,我快要抓住他们了,如果再快一点,我就可以甩掉他们了。但是,我的同伴呢?当我大汗淋漓地停下来时,发现周围没有人了,叫喊声也听不见了,这下完了,我又失去了自己的组织了,现在,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清冷冷的街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孤独感再次向我袭来,撞击着我的心扉,渗入我的骨髓,弥漫了我的全身。

我们不要为小说中的“我”担心,他很快会找到事情做的,他能够那么自如地扮演着警察和小偷的角色,而且演得那么真诚和投入,那他还有什么角色不能演好呢?他可以加入到满大街追打小商贩的城管队员行列中去,也可以高呼口号跻身于反政府的队伍里,这要看他遇到什么人和什么情况,总之,孤独是短暂的,寂寞是可以排遣的。没有人喜欢孤独,而逃避孤独的办法有的是,那就是忘了自己,把自己交给事情,交给同伴,交给组织,交得越彻底,你就越“幸福”,这就是让“中国人生活得更幸福”的含义,但这种幸福是以丧失自我、丧失尊严为代价的!

那么,尊严就与孤独为伴?是的。所谓尊严就是孤独的尊严。

孤独的本义就是孤身一人,独自承受。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的人都是孤独的,也只能是孤独的。孤独是人的本性,人的存在本质上就是孤独,动物是不孤独的,只有人有孤独感,孤独感就是存在感,只有认识到并正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孤独本性,才能确立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这就是尊严,人的尊严,个体的尊严。尊严永远是就个人讲的,集体的尊严、国家、民族的尊严,都是建立在个人尊严、每一个单个人的尊严的基础之上的,没有个人的尊严就没有集体的尊严。严格讲,集体没有尊严,因为集体不会感到孤独。

当你处在某个温暖的集体中时,哪怕是在骄傲、狂欢、兴奋、激动的间隙,当你干了一件或正在干着一件志满意得的事情并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陶醉的时候,有没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抑或是隐隐的忧伤、不安、惊悸、疑惑、走神等等与当时的情境、气氛不协调的情绪和感受,那就是孤独感在向你袭来,它在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作为一个孤独的人的存在:孤身一人,独自承受,从生到死。

201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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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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