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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是珍贵的——读马克·吐温的《生命的五个恩赐》

在生命的早晨,善美的仙女挎着篮子走过来说:

“这是给你的礼物。拿一件,把其余的留下。要当心,要用智慧挑拣;呵,用智慧挑拣!因为其中只有一件有价值。”

礼物有五件:名望、爱情、富贵、享乐、死亡。年轻的生命迫不及待地说:“无需考虑。”就拿走了享乐。

这是小说《生命的五个恩赐》的开头一段文字。下面的情节我们能够想象得到:年轻的生命终于发现“享乐”没有价值,于是,他重新挑选了“爱情”,当他发现“爱情”同样不会长久,又依次挑选了“名望”和“富贵”,但它们都是“镀金的谎言”。生命已不再年轻,“我现在明白了,与那件珍贵、甘美、仁慈而能将折磨肉体的痛苦、吞噬理智与热情的羞愧和悲伤统统送入无梦长眠的无价之宝相比,其余那些竟是多么可怜、低劣而又鄙陋不堪!把它带来吧!我厌倦了,我要永远安息。”小说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仙女来了,又带来四件礼物,唯独缺少死亡。她说:

“我把死亡给了一位母亲的爱子,是个小娃娃。他不懂事,只是相信我,请我为他挑拣。你却没有请我挑拣。”

“噢,多么凄惨的我呀!那么为我留下了什么?”

“你应得而尚未得到的:恣意亵渎的老年。”

马克·吐温的这篇千字小说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借这篇小说来宣扬他的死亡哲学——任何人生追求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死亡才是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如果说人不应该一味追求享乐、名望和富贵,这些东西都是外在的虚幻的和暂时的,它们不是生命的真正意义和目的所在,追求不到固然痛苦,追求到了又会厌倦,追求过程伴随着痛苦和失望,患得患失,忧患、焦虑、空虚、幻灭和恐惧感……这就是追求的代价!那么,还有爱情呢?它也没有价值吗?但是真正的爱情难求,即使求得也难长久。那么,究竟什么才是内在的、真实的、永恒的生命意义和价值所在呢?这个东西究竟有没有呢?按照马克·吐温的说法,有的,那就是死亡。

生命的价值在于死亡!恐怕谁也不会答应,这是与人们的常情常理常识相违背的!就小说中仙女带给人类的五个礼物来说,大概谁也不会首先选择死亡的,所以仙女只能把它给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在我们看来,这简直是谋杀!每个人都有权表达自己对生命的看法、对人生意义的求索和理解,并且努力践行自己的信念。但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当然,马克·吐温并没有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写了一篇小小说,他说人生是痛苦的,死亡是珍贵的,这只是他的一种人生态度,我们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尽管马克·吐温是一个著名作家,我们一样可以对他、他的文章、他的观点弃之不顾。

我们不同意,我们不去理睬他不就行了嘛。事实上,比马克·吐温更悲观的小说家、哲学家多的是,我觉得在西方有一个源远流长的悲观主义传统。大家对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充满悲观绝望的论调并不陌生,生命在原罪中孕育,在痛苦中诞生,在磨难中成长,在追求中幻灭,在沉寂中走向死亡,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最好不要出生,其次是立即自杀,这是叔本华的态度,但他自己没有自杀。还有像萨特、克尔凯郭尔等人的论著无不在承继着这个西方文化中从没有消停过的非理性主义的传统、悲观主义的传统、死亡的传统。读他们书的人纷纷自杀,而他们自己却活得很好,也没少追求世俗的快乐。这怪谁呢?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是各人自己的造化,怨天尤人是不对的,也是没用的。我刚才说了,你不予理睬不就行了吗?好像尼采自己就说过,读他的书需要有一口好牙和一个强健的胃,否则,你啃不动,反而伤了牙齿,就算吞下去也消化不了,倒弄坏了身体。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人还是很可恶!

他们说出了真相!为什么要道破真相,让我们再也无法装着不知道?从此死亡问题,人生意义问题,生命价值问题,真正成了问题,无法回避的问题,挥之不去,欲罢不能。

这对中国人来说,尤其残酷。因为中国人不习惯思考这些问题,也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些问题。我们从来是竭力回避这些问题的。死亡是中国人最深刻的忌讳,甚至连这个词语都不能说,从而发明了很多替代的说法,或者用种种办法掩盖死亡的悲剧性,用乐观和嬉笑怒骂的态度来化解它的沉重性和严肃性。至于人生意义,我们则用群体性代替个体性,我们几乎不谈个体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而大谈一滴水如何流入大海,如何把个人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个人消失在集体、国家、民族、人民等等概念里去了,个体的生命和死亡也就无须去多想了。然而,死亡问题是不可能从根本上消失的,你不可能永远闭上眼睛,你必须学会去面对它,思考它,体验它,适应它,接纳它。我们以为只要转过身去,就看不到它了,它就不存在了,这是一种孩子气的做法,偶一为之,不失可爱,如果习以为常,未免可笑。

或许有人会说,这正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用无视的方式回避死亡,用喜剧的态度对待死亡,用超越的姿态战胜死亡。既然死亡是一个必然来临的结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事实,那去思考它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我们现在还活着,那就思考活的问题,思考怎样继续活下去以及如何才能活得更好更舒心的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近在眼前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问题。活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这就是中国人的“活命哲学”,有学者称之为“实用理性”。死是个形而上的问题,它太过玄远,不切实际,思考它只会徒增烦恼,毫无意义。我们很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我们当然可以并且继续沾沾自喜下去,只要装着不知道真相而得过且过就行。我说过,什么人配过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各人自己的造化。

人的智慧能不能认识死亡?能不能认识到死亡的价值和死亡对于人生的意义?对此马克·吐温抱一种悲观的态度,他的悲观里含有一种深切的同情,这在小说中仙女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仙女一再提醒人们要当心,“要用智慧挑拣”,她以为经历了错误以后,“岁月已把智慧教给了你”,但你还是一错再错,完全“不理会那涌上仙女眼中的泪水”,最后只剩下两件礼物时,她还安慰我们“不要失望,一开始就只有一件是珍贵的,现在它还在这里”。然而,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一次再选错,就不可能得到作为最珍贵也最有价值的死亡了,也就是说只能得到一个没有价值的无意义也不珍贵的死亡——“恣意亵渎的老年”,而这正是我们——自认为聪明的一开始就回避了死亡问题的我们应得的下场。

不是什么人都配死的,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死的,没有真正生活过的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死?从没有真正存在过的东西,他怎么死?我们没有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过,也就不可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死去,而一个从没有真正思考过死亡问题,不明白死亡之于生命的绝对价值的人,他怎么可能明白生命的意义呢?怎么可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去生活呢?人生的意义只有在它被彻底否定之后才能显现出来,生命的实在也只有在绝对虚无的背景上才能凸显。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没有死,就没有生。只有在死亡的关照下,生命才出场,人生才照亮。

为什么只有理解了死亡才能理解生命?因为生命和死亡本来就是同一个问题。

201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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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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