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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第一部(续)- -| 回首页 | 2008年索引 | - -《复活》第二部(续)

《复活》第二部

                                      

《复活》第二部的部分章节和段落

《复活》第二部共42章。

1到第9章写聂赫留朵夫到农村他的庄园去解决土地和农民问题,他决定把土地分给农民或以低价租给农民,但阻力重重。聂赫留朵夫在乡下目睹了农民的贫穷,心灵受到强烈震动。在卡秋莎的姨妈家了解了卡秋莎和她孩子的事,并找到一张旧照片。

10章到13章写聂赫留朵夫回到城里。聂赫留朵夫访问律师,到监狱医院看望卡秋莎等内容。

14章到第28章写聂赫留朵夫来到彼得堡。他住在姨妈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家里。聂赫留朵夫为玛丝洛娃上诉案、舒斯托娃案和教派信徒案等走访玛丽爱特、枢密官沃尔夫、沃罗比约夫男爵、要塞司令、宫廷侍从武官鲍加狄廖夫、托波罗夫等达官显贵。聂赫留朵夫同他的老同学副检察官谢列宁相见。在姨妈家跟玛丽爱特相遇,写聂赫留朵夫受到诱惑和他内心的斗争。

29章以后写聂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探望卡秋莎,告诉她结果,决定与她一起赴西伯利亚。聂赫留朵夫研究犯罪和刑事法庭问题,同姐姐见面。他跟姐夫争论法院审判和土地私有制问题等。聂赫留朵夫准备行装,在火车开行前同姐姐见面。聂赫留朵夫出发。

 

以下是我在阅读过程中感受较深的段落和章节——

 

14

聂赫留朵夫自从上次访问玛斯连尼科夫,特别是回乡一次以后,他不是随便断定,而是全身心感觉到,他憎恶他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圈子,憎恶那个为了确保少数人享福而迫使千万人受苦并且竭力加以掩盖的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没有看到,也看不到他们的苦难,因此也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残酷和罪恶。聂赫留朵夫现在同那个圈子里的人交往,不能不觉得嫌恶,不能不责备自己。不过,长期的生活习惯又把他吸引到那个圈子里去,他的亲友也吸引着他。而主要是因为要办理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帮助玛丝洛娃和他愿意帮助的其他一切受难者,他不得不求助于那个圈子里的人,尽管那些人不仅无法使他尊敬,而且常常使他愤慨和蔑视。

聂赫留朵夫来到彼得堡,住在姨妈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家里。他的姨父做过大臣。他一到姨妈家,就落到同他格格不入的贵族社会的核心里。这使他很反感,但又无可奈何。要是不住姨妈家而住旅馆,那就会得罪姨妈。而他知道姨妈交游广阔,对他要奔走的各种事可能极有帮助。

 

15

察尔斯基伯爵是位退休大臣,对一些事情自己有坚定不移的看法。

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坚决相信,鸟儿天生要吃昆虫,要披羽毛和绒毛,要在空中飞翔,同样,他生下来就该吃名厨烹调的山珍海味,该穿轻暖舒适的华贵衣服,该坐最快最稳的马车,因此这一切都得为他准备好。此外,察尔斯基伯爵认为,他从国库支取的现款越多,他获得的勋章——包括钻石勋章——越多,他同皇亲国戚的交往和谈话越频繁,他就越满意。同这种基本宗旨相比,察尔斯基伯爵认为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毫无价值。其他一切,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都无所谓。本着这种信念,察尔斯基伯爵在彼得堡生活了四十年,活动了四十年,而在四十年届满时当上了大臣。

察尔斯基伯爵谋得这种高位的主要条件在于,第一,他有本事看懂公文和法规,有本事起草虽不漂亮但可以看懂的公文,而且没有什么错别字;第二,他生得仪表堂堂,在必要时可以装得十分自负,甚至使人感到高不可攀,威风凛凛,在另一种场合,却又可以卑躬屈节,达到肉麻和下贱的地步;第三,不论在个人道德还是公务处理上他没有一成不变的原则,只要有需要,他可以同意一切,也可以反对一切。他在行动的时候,总是竭力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使人不觉得他自相矛盾。至于他的行为是不是合乎道德规范,对俄罗斯帝国或全世界会造成极大益处还是极大害处,他都无所谓。

他当上大臣以后,不仅所有依赖他的人(依赖他的人和他的亲信极多),甚至一切局外人和他自己都深信,他是一个英明的治国人材。但过了一些时候,他却毫无建树,毫无政绩。于是按照生存竞争的法则,就有一些同他一样能起草公文和看懂公文、仪表堂堂而毫无原则的官僚把他排挤出去,他只好退休。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他这人不仅并不英明卓越,深谋远虑,而且鼠目寸光,不学无术,却又刚愎自用。其实照他的程度只能勉强读懂庸俗的保守派报纸的社论。的确,他同那些不学无术、刚愎自用、把他排挤出来的官僚毫无区别。这一层他自己明白,但这丝毫也不会动摇他的信念,就是他应该年年领取大笔公款,年年获得新的勋章来装饰他讲究的衣服。这种信念十分顽强,因此谁也不敢停止给他这些酬劳。他照旧每年领取几万卢布,一部分算是养老金,一部分算是参与国事的报酬,因为他在最高政府机关里挂了个名,又担任各种各样委员会的主席。此外,他又年年获得他所珍重的肩上或长裤上的丝绦,礼服上的新绶带和珐琅星章。这样,察尔斯基伯爵的交游就越发广阔了。

……

聂赫留朵夫拿到伯爵写的两封信和姨妈写给玛丽爱特的信,立刻就到那几个地方去。

他先去找玛丽爱特。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并不富裕的贵族家庭的少女,后来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官运亨通的人。关于这个人他听到一些不好的名声,主要是他对千百个政治犯残酷无情,特别擅长折磨人。聂赫留朵夫照例心头感到十分沉重。他想到为了帮助被压迫者不得不站在压迫者一边,因为他得去向他们求情,要他们对某几个人手下留情,稍稍减轻他们习以为常、因而不以为意的残酷手段。而他这样做就等于承认他们的行为是合法的。遇到这种情况,他总觉得内心很矛盾,自怨自艾,对求情的事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还是决定去。他这样做,在玛丽爱特和她丈夫面前确实感到别扭、羞愧、不愉快,但关在单身牢房里那个受罪的不幸女人却能因此获得释放,她和她的亲人就不会再备受折磨。此外,他觉得向那批人求情往往言不由衷,因为他已不把他们看作是自己人,而他们却把他当作自己人。他处身在这个圈子里,觉得又落到惯常的旧轨道,不由自主地屈服于笼罩这个圈子的轻浮罪恶的气氛。他在察尔斯基姨妈家里就有这样的感觉。今天早晨他同她谈到一些很严肃的问题时,就用了戏谑的口吻。

总的说来,久别的彼得堡照例对他起了刺激肉体和麻痹精神的作用:一切都是那么清洁、舒适、方便,主要是人们在道德上无所追求,过日子就特别轻松。

 

16

聂赫留朵夫从枢密院办公室出来,乘车到上诉委员会去拜访权力很大的沃罗比约夫男爵。这位男爵住在一所豪华的官邸里。门房和听差都毫不客气地对聂赫留朵夫说,除了会客日之外见不到男爵,今天他在皇上那里,明天还要去禀报。

聂赫留朵夫把信留下,又坐上车,到枢密官沃尔夫家去。

沃尔夫刚吃过早饭,照例吸着雪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以帮助消化。他接见了聂赫留朵夫。沃尔夫的确为人十分正派。他把这个品德看得高于一切,并根据这个标准看待一切人。他不能不重视这种品德,因为全凭它,他才如愿以偿,获得高官厚禄,也就是说通过结婚而获得一笔财产,使他每年有一万八千卢布收入,又靠自己的勤奋而当上了枢密官。他认为自己不仅为人十分正派,而且象骑士一般廉洁奉公。他所谓廉洁奉公,就是不在暗中接受贿赂。至于他向公家报销各种出差费、车旅费、房租,并且象奴隶般忠实执行政府指令,他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当年他在波兰王国①某省任省长,残酷迫害当地几百名无辜百姓,使他们因眷恋同胞和世代相传的宗教而破产、流放和坐牢。他这样做,非但不以为耻,反而认为是出于高尚、胆略和爱国而建立的功勋。他霸占热爱他的妻子的财产和他姨妹的财产,同样不以为耻。相反,他还认为这是为一家人生活而作的合理安排。

【①按照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决定,波兰一部分国土归并俄罗斯帝国。】

 

19

操纵彼得堡全体囚犯命运的是一个德国男爵出身的老将军。他一生战功卓著,得过许多勋章,但平时只在钮扣孔里挂一个白十字章。据说现在他已头脑糊涂了。他在高加索服务时,获得了这枚他特别引以为荣的十字章。当时他统率剪短头发、身穿军服的俄罗斯农民,手持步枪和刺刀,屠杀了一千多名保卫自由、家园和亲人的人①。后来他在波兰服务时,又驱使俄国农民犯下种种罪行②,为此他又获得勋章和军服上新的饰品。后来又在别的地方工作过。如今他已是个龙钟的老人,但获得了这个重要职位,再加一座好房子、一笔可观的年俸和尊贵的地位。他认真执行上司各种命令,对派给他的任务特别卖力。他非常重视上司的命令,认为天下万事都可以改变,唯独上司的命令不能改变。他的职责就在于把男女政治犯关在特种监狱和单身牢房里,关得这些人在十年之内一半瘐死,一部分发疯,一部分死于痨病,一部分自杀:其中有人绝食而死,有人用玻璃割破血管,有人上吊,有人自焚。

【①指十九世纪上半叶高加索山区少数民族反抗沙皇俄国的斗争,遭到沙皇军队残酷镇压。②指一八三○年沙皇军队镇压波兰人民起义的罪行。】

老将军知道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但所有这些事都没有触动他的良心,就象雷击和洪水等天灾造成的苦难不会触动他的良心一样。这一切都是执行以皇帝名义发布的命令的结果。这些命令都非执行不可,因此考虑这类命令的后果是完全无益的。老将军也不让自己去考虑这些事,认为军人的爱国天职不容许他考虑,免得在执行时心慈手软。

老将军按照规定的职责,每星期到各监狱巡查一次,询问囚犯有什么要求。囚犯们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一声不吭,但对他们的要求总是置之不理,认为这些要求都是非法的。

聂赫留朵夫坐车来到老将军寓所,塔楼上的自鸣钟正用尖细的钟声奏出《荣耀归于上帝》的乐曲,然后敲了两下。聂赫留朵夫听着这钟声,不禁回想起十二月党人的笔记,那里谈到这种每小时响一次的可爱音乐怎样打动终身囚徒的心。

……

将军听到聂赫留朵夫的问题,既没有表示高兴,也没有表示不高兴,只是侧着头,眯缝着眼睛,仿佛在考虑似的。其实他根本不在思考,对聂赫留朵夫的问题也毫无兴趣,因为他心里明白他将照章回答。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根本不想什么。

……将军也象一切老年人那样,一旦遇到他要强调的事,总会反反复复讲上好几遍。此刻他想证明,那些囚犯都是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的。

……

聂赫留朵夫起身告辞,竭力克制自己,免得流露出对这个可恶的老头又嫌恶又怜悯的复杂心情。老头儿呢,他则认为对老同事的这个轻浮而分明不走正路的儿子不必过分严厉,只要顺便教诲他几句就是了。

“再见,老弟,请勿见怪,我这是爱护您才说这话的。不要跟关在我们这里的人打交道。没有一个是无罪的。他们都是些道德败坏的人。我可了解他们了,”他用不容怀疑的口气说。他对这一点确实毫不怀疑,倒不是因为这是事实,而是因为不这样想,他就无法肯定自己是一位可敬的英雄,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优裕的生活,而成了个出卖过良心、到了晚年还在继续出卖良心的无赖。“您最好还是去担任些差事,”他继续说。“皇上需要正直的人……祖国也需要正直的人,”他补充说。“嗯,要是我们这些人都象您那样不当差,那怎么得了?叫谁来干呢?我们动不动批评现在的制度,可自己又不愿帮政府的忙。”

 

24

聂赫留朵夫同律师一起从枢密院出来,沿着人行道走去。律师吩咐他的马车跟在后面,然后给聂赫留朵夫讲述枢密院里提到的那个局长的事,讲到他怎样被揭发检举,但他非但没有被依法判处苦役,反而被派到西伯利亚去当省长。律师讲完这事的前后经过和全部丑恶内幕,还津津有味地讲了另一件事:有一笔捐款原是用作建造他们今晨乘车经过的一座未完成的纪念碑的,却被几个地位很高的人侵吞了,而那座纪念碑一直没有建成。他又讲到某人的情妇在证券交易所发了几百万横财;某人出卖老婆,由某人买进。此外,律师还讲到政府高级官员怎样营私舞弊,犯下种种罪行,他们非但没有坐牢,而且在机关里仍旧坐着头几把交椅。这类奇闻轶事显然是讲不完的。律师讲得眉飞色舞,因为它们清楚地表明,律师赚钱的手段,同彼得堡高级官员赚钱的手段相比,是完全正当的。

……

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几天所得的印象,使他灰心丧气,觉得要办成任何一件事都是没有希望的。他在莫斯科拟订的计划,他觉得就象青年时代的梦,一旦踏进生活,就全部破灭。不过既然已来到彼得堡,他认为原定计划还是应该执行,就决定明天先到鲍加狄廖夫家,然后照他的意见去拜访那个能左右教派信徒一案的人。

他刚从皮包里取出教派信徒的状子,想重新读一遍,不料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的听差来敲门,请他上楼喝茶。

聂赫留朵夫说他马上就去。他把状子放回皮包里,就到姨妈那儿去。上楼的时候,他无意中从窗子里往街上望了一下,看见玛丽爱特那对枣红马,不禁高兴起来,忍不住想笑。

玛丽爱特头上戴着帽子,但身上穿的已不是黑色连衣裙,而是一件花哨的浅色连衣裙。她手里拿着一杯茶,坐在伯爵夫人圈椅旁,嘴里尖声尖气地说着什么,那双笑盈盈的美丽眼睛闪闪发亮。聂赫留朵夫进来的时候,玛丽爱特刚说了一句可笑的话,一句不成体统的笑话——聂赫留朵夫从笑声中听得出来,——逗得心地善良、嘴上有毛的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呵呵大笑,她那肥胖的身子都哆嗦起来。玛丽爱特露出特别调皮的神气,微微撇着含笑的嘴,扭过她那张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的脸,默默地瞧着同她谈话的女主人。

聂赫留朵夫打过招呼,在她们旁边坐下。他刚要批评玛丽爱特举止轻浮,玛丽爱特已发现他板着脸,有点不高兴。她立刻改变脸色,甚至整个情绪,来讨他的欢心。自从她见到他以后,总是竭力这样做。此刻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仿佛在寻找什么,追求什么。她这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确实产生了和聂赫留朵夫同样的心情,虽然她说不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问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他就讲了上诉枢密院失败的经过,还讲到他遇见了谢列宁。

……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想改变话题,就谈起那个关在要塞里、经她说情才放出来的舒斯托娃。他向玛丽爱特道谢,感谢她在丈夫面前说了情。接着他想说,这个女人和她的一家只因没有人想到他们而受苦,这件事想起来都可怕,但她不让他把话说完,立刻表示了她的愤慨。

“您不用对我说这话,”她说。“我丈夫一告诉我她可以放出来,我就大吃一惊。既然她没有罪,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呢?”她正好说出了聂赫留朵夫想说的话。“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看到玛丽爱特在同外甥调情,觉得很好玩。

“你听我说,”伯爵夫人等他们沉默下来,说,“你明天晚上到阿林家去,基泽维特要在她那儿讲道。你也去吧,”她转身对玛丽爱特说。

“他注意到你了,”她对外甥说。“我把你说的话全告诉他,他说那是好兆头,你一定会走到基督身边的。你一定要去。玛丽爱特,你叫他务必要去。你自己也去。”

“我呀,伯爵夫人,第一,没有任何权利指挥公爵的行动,”玛丽爱特盯着聂赫留朵夫说,并且用这种目光表示,在对待伯爵夫人的话上,在对待福音派的态度上,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完全的默契,“第二,您知道,我不太喜欢……”

“不论什么事你总是顶牛,自作主张。”

“我怎么自作主张?我象一个乡下女人那样信教,”她笑嘻嘻地说。“第三,”她继续说,“我明天要去看法国戏……”

“啊!那你看到过那个……哦,她叫什么名字?”察尔斯基伯爵夫人说。

玛丽爱特说了那个著名法国女演员的名字。

“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她演得太好了。”

“那我应该先去看谁呢,我的姨妈,先看女演员,还是先看传教士?”

“请你别找我的碴儿。”

“我想还是先看传教士,再看法国女演员的好,要不然就根本没有兴致去听讲道了,”聂赫留朵夫说。

“不,最好还是先看法国戏,然后再去忏悔,”玛丽爱特说。

“哼,你们别拿我取笑了。讲道是讲道,做戏是做戏。要拯救自己的灵魂,可不用把脸拉得两尺长,哭个没完。人只要有信仰,心里就快活了。”

“您哪,我的姨妈,传起教来可不比随便哪个传教士差呢。”

“我看这样吧,”玛丽爱特笑了笑说,“您明天到我的包厢里来吧。”

“我怕我去不了……”

一个听差进来通报有客来访,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了。那是伯爵夫人主持的慈善团体的秘书。

“哦,那是个很乏味的人。我还是到那边去接待他吧。我回头就来。您给他倒点茶,玛丽爱特,”伯爵夫人说,轻快地向客厅走去。

玛丽爱特脱下手套,露出一只强壮扁平、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手。

“要茶吗?”她说,拿起酒精灯上的银茶壶,古怪地翘起小手指。

她的脸色显得严肃而忧郁。

“我很尊重人家的意见,可他们总是把我和我所处的地位混为一谈,弄得我心里很不好受。”

玛丽爱特说最后几个字时,仿佛要哭出来。她这些话,只要仔细想一想,并没有什么意思,或者说并没有什么特殊意思,但聂赫留朵夫却觉得这些话异常深刻、诚恳和善良。这是因为这位年轻美丽、衣着讲究的女人说这话时,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完全把聂赫留朵夫迷住了。

聂赫留朵夫默默地瞧着她,眼睛离不开她的脸。

“您以为我不了解您,不了解您心里的种种想法。其实您做的事谁都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我赞赏您的行为,对您表示钦佩。”

“说实话,没什么值得赞赏的,我做得还很少。”

“这没关系。我了解您的心情,也了解她……嗯,好吧,好吧,这事不谈了,”玛丽爱特察觉他脸上不高兴的神色,把话收住。“不过我还了解,您亲眼目睹监狱里的种种苦难,种种可怕的景象,”玛丽爱特说,一心想把他迷住,并且凭她女性的敏感猜出他重视的是什么,“您想帮助那些苦难的人,他们由于人家的冷酷和残忍吃尽了苦,真是吃尽了苦……我了解有人可以为此献出生命,我自己也真愿意这样做。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难道您对您的命不满意吗?”

“我吗?”玛丽爱特问,仿佛弄不懂人家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我应该满意,事实上也是满意的。不过我心里有一条虫子在觉醒……”

“是不应该再让它睡觉了,应该相信它的呼声,”聂赫留朵夫说,把她的花言巧语当作真心话。

事后聂赫留朵夫多次想到同她的谈话,感到很羞愧。他想到她那些与其说是虚伪的不如说是有意迎合他的话,还有当他讲到监狱里的种种惨状和乡村的印象时,她那副悲天悯人的脸相。

等伯爵夫人回来,他们已谈得十分投机,仿佛老朋友一般。不仅是老朋友,简直是极其知心的朋友。而且在一群不了解他们的人当中,唯独他们俩能相互了解。

他们谈到当权者的不公正,谈到不幸的人们的苦难,谈到人民的贫困,但在谈话时眉来眼去,仿佛在问:“你能爱我吗?”对方就回答说:“我能。”异性的魅力通过想象不到的迷人方式把他们相互吸引住了。

临走时,玛丽爱特对他说,她永远愿意为他效劳,并要求他明天务必到戏院去找她,哪怕只去一分钟也好,因为她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同他谈。

“那么,什么时候我再能见到您呢?”她叹了一口气,又说。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手套套在戴满戒指的手上。“您说您一定来。”

聂赫留朵夫答应了。

那天晚上,聂赫留朵夫独自待在房间里。他在床上躺下,灭了蜡烛,可是好久睡不着。他想起玛丝洛娃,想起枢密院的裁决,想起他决心跟她一起走,想起他放弃了土地所有权。突然,仿佛同这些念头作对似的,他的眼前出现了玛丽爱特的脸、她的叹息、她说“什么时候我再能见到您呢”这句话时的眼神以及她的笑容。这些形象是那么清楚,就象他真的看到了她。他不禁笑了。“我要到西伯利亚去,这样好不好呢?我要放弃财产,这样又好不好呢?”他问着自己。在这个明亮的彼得堡之夜,月光从窗帘的隙缝里漏进来,但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却是游移不定的。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想唤起原来的心情,继续思索原来那些事情,可是他已无法说服自己了。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我无法那样生活,我对我的行为感到后悔,那怎么办?”他问自己,却无法回答,心里产生一种好久没有过的烦恼和绝望。他理不清这些问题,却渐渐进入痛苦的梦乡,就象以前赌输了一大笔钱后那样。

 

25

聂赫留朵夫早晨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昨天他做了一件卑劣的事。

他开始回想:卑劣的事没有做过,坏的行为也没有,但有过一些想法,一些坏的想法,那就是他现在的种种打算,例如同卡秋莎结婚,把土地交给农民等,都是不能实现的,都无法坚持,都脱离实际,都不自然,他应该象过去那样生活才是。

坏行为确实没有,但有比坏行为坏得多的东西。那就是引起种种坏行为的思想。坏行为可以不再重犯,并为此感到后悔,但坏思想却经常产生坏行为。

一种坏行为只能为其他坏行为开路;而坏思想却会拖着人顺着那条路一直往下滑。

早晨聂赫留朵夫在头脑里重温昨天的思想,不由得感到惊奇,他怎么会有那些想法,哪怕只有一刹那。不论他打算做的事是多么新奇,多么困难,他知道,这样行动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他知道,恢复原来的生活是多么轻而易举,但那是死路一条。他现在觉得,昨天的诱惑好比一个睡过头的人,他已经不想再睡,却还要赖在床上,迷糊一会儿,虽然明明知道,他该起床去做那些等着他去做的重要而快乐的事。

 

27

使聂赫留朵夫逗留在彼得堡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解决教派信徒案。他准备通过军队旧同事、宫廷侍从武官鲍加狄廖夫把他们的状子呈交皇上。他一早乘车来到鲍加狄廖夫家,碰到他还在吃早饭,但马上就要出门。鲍加狄廖夫生得矮壮结实,体力过人,能空手扭弯马蹄铁,但为人善良、诚实、直爽,甚至有点自由主义思想。尽管他具有这些特点,但同宫廷关系密切,热爱皇上和皇族。他还有一种惊人的本领,那就是生活在最上层社会,却只看到好的一面,也不参与任何坏事和不正派活动。他从来不指摘什么人,也不批评什么措施。他总是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声若洪钟地大胆说出他要说的话,同时纵声大笑。他这样大声说笑倒不是装腔,而是出于他的性格。

“啊,你来了,太好了。你不吃点早饭吗?要不你就坐下来。煎牛排挺不错。我吃一顿饭开头和收尾都得吃点扎实的东西。哈,哈,哈!那么,你来喝点酒,”他指着一瓶红葡萄酒,大声说。“我一直在想你呢。那个状子让我来递上去。当面呈交皇上,这不成问题。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先到托波罗夫那儿去一下。”

他一提到托波罗夫,聂赫留朵夫就皱眉头。

“这件事全得由他作主。不管怎样总归要去问他。说不定他当场就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一下。”

……聂赫留朵夫虽然估计去一次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还是听从鲍加狄廖夫的劝告坐车去拜访托波罗夫,也就是那个能左右教派信徒案的人。

托波罗夫所担任的职务,从它的职责来说,本身就存在着矛盾,只有头脑迟钝和道德沦丧(托波罗夫正好具有这两种缺点)的人才看不出来。这种矛盾就在于它的职责是不择手段——包括暴力在内——维护和保卫教会,而按教义来说,教会是由上帝建立的,它绝不会被地狱之门和任何人力所动摇。这个由上帝创建并绝不会被任何力量所动摇的神的机构,却不得不由托波罗夫这类官僚所主管的人的机构来维护和保卫。托波罗夫没有看到这种矛盾,也许是不愿看到,因此他百倍警惕,唯恐有哪个天主教教士、耶稣教牧师或者教派信徒破坏地狱之门都无法征服的教会。托波罗夫也象一切缺乏基本宗教感情和平等博爱思想的人那样,确信老百姓是一种跟他截然不同的生物,有一种东西老百姓非有不可,而他即使没有也毫无关系。他自己在灵魂深处没有任何信仰,并且觉得这样精神上无拘无束,十分惬意,但唯恐老百姓也百无禁忌,因此照他自己的说法,把他们从这种精神状态中解救出来是他的神圣职责。

有本烹调书说,龙虾天生喜欢被活活煮死,同样,他充分相信老百姓天生喜欢成为迷信的人。不过,烹调书里用的是转义①,他的话却是本义。

【①原意是龙虾活煮味道才鲜美。】

他对待他所维护的宗教,就象养鸿的人对待他用来喂鸡的腐肉:腐肉很招人讨厌,但鸡喜欢吃,因此得用腐肉来喂鸡。

不消说,那些伊维利亚圣母啦,喀山圣母啦,斯摩棱斯克圣母啦,都是愚昧的偶像崇拜,但既然老百姓喜欢这些东西,信仰这些东西,那就得维护这种迷信。托波罗夫就是这样想的。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老百姓之所以容易接受迷信,就因为自古以来总是有象他托波罗夫这样残酷的人。这批人自己有了知识,看到了光明,却不把这种知识用到该用的地方,帮助老百姓克服愚昧,脱离黑暗,反而加强他们的愚昧,使他们永远处在黑暗之中。

聂赫留朵夫走进托波罗夫接待室的时候,托波罗夫正在办公室里同女修道院院长谈话。那院长是一个活跃的贵族妇女,她在俄国西部被迫改信东正教的合并派信徒①中间传布东正教,维护它的势力。

【①十六世纪末波兰某些地方东正教与天主教合并。十九世纪波兰被瓜分后,在俄国所取得的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土地上废止教会合并,重新建立东正教,强迫合并派信徒改信东正教。】

在接待室里,值班官员问聂赫留朵夫有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告诉他打算为教派信徒向皇上呈送状子,值班官员就问能不能先让他看一看。聂赫留朵夫把状子交给他,他接了状子走进办公室。女修道院长头戴修道帽,脸上飘着一块面纱,身后拖着黑色长裙走出来。她拿着一串茶晶念珠,雪白的双手合抱在胸前,手指甲剔得干干净净,往出口处走去。但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被请到办公室去。托波罗夫在里面看状子,一边看一边摇头。他读着这个叙述清楚、行文有力的状子,心里感到惊奇和不快。

“这状子万一落到皇帝手里,就可能引起麻烦,造成误会,”他看完状子想。他把状子放在桌上,打了打铃,吩咐手下人请聂赫留朵夫进来。

他想起这些教派信徒的案子,他早就收到过他们的状子。原来这些脱离东正教的基督徒先是受到告诫,后来送交法庭受审,法庭却判决无罪释放。于是主教会同省长就以他们的婚姻不合法为理由,硬把丈夫、妻子和孩子拆散,流放到不同地方。那些做丈夫的和做妻子的请求不要把他们拆散。托波罗夫记得当初这案子落到他手里时的情形。他当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制止这种事。但他知道,批准原来的决定,把这些农民家庭拆散分送到各地去,那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倘若让他们留在原地,那就会影响其他居民,使他们也脱离东正教。再说,这事主教特别起劲,因此他就听任这个案子按原来的决定办理。

可是现在,忽然冒出一个聂赫留朵夫,一个在彼得堡交游广阔的辩护人,这个案子可能作为一个暴行提到皇帝面前,或者刊登在外国报纸上,因此他当机立断,作了一个出人意外的决定。

“您好,”他装出十分忙碌的样子,站起来迎接聂赫留朵夫,接着就开门见山地谈起案子来。

“这个案子我知道。我一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就想起这个不幸的案子,”他拿起状子向聂赫留朵夫一晃,说。“这件事您提醒了我,我很感谢。这是省当局做得过分了……”聂赫留朵夫不作声,嫌恶地瞅着这张没有血色、毫无表情象假面具一样的脸。“我这就下命令撤销决定,把他们送回原籍。”

“那我就不用把这状子递上去了?”聂赫留朵夫问。

“完全用不着。这事我答应您了,”他说时把“我”字说得特别响,显然充分相信他的诚实,他的话就是最好的保证。

“我还是现在就写个命令的好。麻烦您坐一下。”

他走到写字台旁,坐下来写。聂赫留朵夫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那狭长的秃头,瞧着他那只迅速挥动钢笔的青筋毕露的手,心里感到惊奇,象他这样一个无所用心的人此刻怎么肯做这件事,而且做得这么卖力。这是什么缘故?……

“喏,好了,”托波罗夫封上信,说,“您去告诉您那些当事人吧,”他加上说,撇一撇嘴唇,做出微笑的样子。

“那么,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受罪呀?”聂赫留朵夫接过信封,问。

托波罗夫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仿佛觉得聂赫留朵夫的问题很有趣。

“这一点我没法跟您说。我只能说,我们所捍卫的人民利益太重要了,因此对宗教问题过分热心,决不会比目前普遍存在的对这种问题过分冷淡有害和可怕。”

“可是怎么能用宗教的名义来破坏善的最基本要求,弄得人家妻离子散呢?……”

托波罗夫仍旧那么宽厚地微笑着,显然觉得聂赫留朵夫的话很好玩。不论聂赫留朵夫说什么,托波罗夫从国家高度看问题,总觉得他的话很偏激,很好玩。

“从个人观点看,事情也许是这样的,”他说,“不过从国家观点看,情况就不同了。对不起,我少陪了,”托波罗夫说,低下头,伸出一只手。

聂赫留朵夫握了一下那只手,一言不发地匆匆走了出去,后悔同他握了手。

“人民的利益,”他学着托波罗夫的腔调说。“你的利益,不过是你的利益罢了,”他走出托波罗夫官邸时想。

聂赫留朵夫头脑里逐一回顾被这些伸张正义、维护宗教信仰和教育人民的机关处理过的人。他想到了因贩卖私酒而被判刑的农妇、因盗窃而被判刑的小伙子、因流浪而被判刑的流浪汉、因纵火而被判刑的纵火犯、因侵吞公款而被判刑的银行家,以及仅仅因为要从她身上弄到必要情报而被监禁的不幸的丽达,还有因反东正教而被判刑的教派信徒,还有因要求制订宪法而遭到惩罚的古尔凯维奇。聂赫留朵夫左思右想,得出明确的结论:所有这些人被捕、被关或者被流放,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不义行为,或者有犯法行为,而只是因为他们妨碍官僚和富人据有他们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财富。

妨碍他们这种剥削行为的包括贩卖私酒的农妇,在城里闲荡的小偷,藏匿传单的丽达,破坏迷信的教派信徒和要求制订宪法的古尔凯维奇。因此聂赫留朵夫觉得十分清楚,所有那些官僚,从他的姨父、枢密官和托波罗夫起,直到政府各部里坐在办公桌旁官微职小而衣冠楚楚的先生们止,他们对于无辜的人遭殃,根本无动于衷,一心只想清除各种危险分子。

因此,他们不但不遵守宁可宽恕十个有罪的人而决不冤枉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信条,正好相反,他们宁可惩罚十个没有危险的人,以便除掉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就象为了挖掉腐烂的皮肉,不惜把好的皮肉也一起挖掉。

这样解释当前的种种现象,聂赫留朵夫觉得真是再简单明白不过了,但就因为太简单明白,聂赫留朵夫反而犹豫不决,不敢肯定这样的解释。这样复杂的现象总不能用这样简单而可怕的理由来解释吧。所有那些关于正义、善、法律、信仰、上帝等等的话,总不能只是一些空话,用来掩盖最野蛮的贪欲和暴行吧。

【作者: 王雷】【访问统计:】【2008年06月13日 星期五 14:35】【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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