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语文

在黑幕中闪烁和燃烧着的那一盏灯光

                                      

——读刘亮程的《寒风吹彻》和阿斯塔菲耶夫的《女歌手》

刘亮程的《寒风吹彻》和阿斯塔菲耶夫的《女歌手》是苏教版选修教材《现代散文选读》中的篇目，两文都写到生活的不幸和人生的磨难，都写到父女或母子亲情，但思想情感方面却截然不同，读后给人的感觉也是很不一样的。

《寒风吹彻》全文3500字左右，写的是一个冬天的傍晚，30岁的作者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用自己那只冰手，从头到尾地抚摸自己的一生”。一个30岁的人应该还没有到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但在作者看来，岁月的“寒风”已经“吹彻”了他此前和此后的全部人生，包括他周围的人连同他的亲人。“生命本身有一个冬天，它已经来临”，而“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情……而后是整个人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

“我感觉着母亲独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我无能为力。”

无论是“路人”，还是“姑妈”，甚至自己的“母亲”，也包括作者自己，生命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捱日子而已——

　　“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纷纷扬扬的雪，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当一个人的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时，他便再无法照管好自己。”

　　这个生命的“冬天”，这个“再躲不过的”、“落在岁月里的”“纷纷扬扬的雪”究竟是什么呢？显然，它已经不再是自然节物，甚至也不单是贫寒的生存环境，而是正如作者在描写那个冻死在路边的过路的老人时所说的，是“比多少个冬天加起来还要寒冷的心境”，这种“透骨寒气”“透心寒冷”严重地斫伤了生命，寒风吹彻，生命不再是鲜活的丰满的，而是冷硬的荒寒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拥围而来，把你从家里带出的那点温暖搜刮得一干二净，让你浑身上下只剩下寒冷”。

　　把这种冷漠，麻木，荒寒，贫瘠的生命状态归咎于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肯定不是问题的全部。生命是脆弱的，这谁都知道，即使人们不互相为难，各种自然灾害像地震、海啸、严寒、风暴、疾病等等也随时可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行文至此，谨向在昨天发生的四川特大地震灾害中遇难的无数生灵致以深切的哀悼！生命是短暂的，劳我以生，息我以死，活着是艰难的，谁都会感觉到一种生存压力和重负，然而，生命又是美好的，因为生命中有爱、有温暖、有欢乐。这种爱和温暖应该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培植和发育起来，以抵制生命的冷硬和荒芜，但我们从刘亮程的《寒风吹彻》中却看不到丝毫的暖意，作者用貌似哲理的语言诋毁和诅咒生命，在我看来是毫无诚意地故作深沉。

　　“他的生命中肯定还深藏着一点温暖，只是我们看不见。一个最后的微弱的挣扎我们看不见，呼唤和呻吟我们听不见。”是的，如果我们内心没有“温暖”，没有“呼唤和呻吟”，我们当然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事实上，正如作者所说，“从那个夜晚我懂得了隐藏温暖——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那点温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个隐秘的有时连我自己都难以找到的深远处。”藏得那么深连自己都找不着，结果只能是一点点失去，难怪“我的亲人们说我是个很冷的人”，但作者却不承认，硬说自己“把仅有的温暖全给了你们”。现在，他坐在火炉旁，“柴禾在炉中啪啪地燃烧着，炉火通红，我的手和脸都烤得发烫了，脊背却依旧凉飕飕的”，其实脊背也是可以“烤得发烫”的，但是，如果寒气是从内心升起，那么把手、脚、背等身体各部位“烤得发烫”又有什么用？

　　“屋里光线暗淡”，30岁的作者用冰凉的手抚摸自己的一生；“屋子里更暗了”，作者感觉到母亲独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我其余的岁月，我的亲人们的岁月，远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风吹彻”。作者要告诉我们什么？生命渺小而又卑贱？但光是告诉我们这个是不够的，因为它不是生命的本相。所幸的是，除了刘亮程的《寒风吹彻》，我们还有阿斯塔菲耶夫的《女歌手》，他让我们看到了“在黑幕中闪烁和燃烧着的那一盏灯光”。

　　《女歌手》里也有人生的磨难和不幸。小盖尔卡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是一个航标工，父女俩相依为命，“蛰居在远离人烟的小木屋里”。五六岁的盖尔卡既没有小女伴，又没有儿童游戏，每天只有一件事——当一名航标工。她白天帮父亲灌煤油，傍晚随父亲划着小船去点燃一座座小岛上的一盏盏航标灯，回来时，“她的小脑袋疲惫地耷拉在胸口上，像一点小光斑在黑洞洞的小船中间、在黑不溜秋的棉背心里闪烁着光芒”，这件旧的棉背心恐怕也难挡夜晚的寒风，然而，她却在船头“甜滋滋地睡着了”。小船靠岸了，父亲把盖尔卡从船头里抱出来，捧在两只手上，沿着木梯级向小木屋走去。

　　有时，盖尔卡醒过来含含糊糊地问：

　　“我们已经到家了吗？”

　　“到了，到了。睡吧，女歌手。”父亲说着把她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她则把细小而香甜的暖气呼向他的胸脯。……（父亲）嘶哑地清了一阵子被甜丝丝的愁绪哽住的喉咙，把女儿紧贴在自己身上，仿佛害怕单独留在这黑沉沉的夜色当中，留在黑黝黝的河流上空。在这条河上稀稀拉拉地闪现着航标的灯光，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桨叶的击水声和拖轮的排气声。

“轮船在行驶，”父亲轻轻地说，同时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女儿，它正在看你点的灯光，所以不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

　　这个黑暗中的灯光给人希望、温暖、信心和勇气，这是点在心里的爱的灯光，有了它，就不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没有童年的小盖尔卡过着幸福的童年生活。

　　他要做大人做的事，说大人说的话，她做得可认真，可严肃了。这个肩胛骨高高耸起的拖着鼻涕的小姑娘，常常一本正经地皱起双眉，思考着有没有忘掉什么东西，然后模仿她母亲的样子和声音，责怪他父亲道：“你还要在那儿磨蹭很久吗？”父亲卷了一支烟，装着到处找火柴，盖尔卡板着脸批评他：“又忘了带火柴了吧！你真是一点记性也没有！”父亲故意用力推送小船，常常使盖尔卡从吊座上跌下来，盖尔卡在船的底板上手脚乱踹，埋怨道：“有力气，就不要动脑子了！”这个心事重重的小姑娘“觉得傍晚是一位温和的、长着大胡子的、沉默寡言的老爷爷，他在山背后抽烟斗，因此那边的天空是红彤彤的。”但她不知道这个愁眉百结的老爷爷究竟在想什么心事，也和自己一样吗？不过，盖尔卡听到鹬叫，逗小鸭玩又感到很高兴很开心，把心事和烦恼全抛开了。盖尔卡喜欢唱歌，但她不知道任何儿歌，她的歌曲都是从大人那儿学来的忧伤的冗长的情歌：

　　金黄色的小花园里有只金丝鸟在歌唱，

　　哎吆，唱得如此忧郁，嗓子都快要破裂了，

　　哎吆，唱得如此忧郁，嗓子都快要破裂了，

　　哎吆，年轻的小伙子在与姑娘告别……

　　他是如何告别的？“当姑娘问‘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哎吆，亲爱的，你要把我扔给谁呢’，她是多么痛苦——盖尔卡似乎感觉得到并且明白这一切，因而她的内心感受也是各种各样的——一会儿泪水冲蚀着心脏，一会儿从皮下钻出来的一阵寒战像松针似的刺入心房，一会儿一股暖流又突然涌上胸来。”

　　这个小小的女歌手有忧伤有快乐，有得意有烦恼，有痛苦也有幸福，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有爱有温暖有光明有憧憬，黄昏是个温和的老爷爷，野鸭是一群调皮的小玩伴，父亲的“坏记性”和“不爱动脑子”让她操心，情歌里“小伙子与姑娘的告别”让她惦记……除了做一个兢兢业业的“航标工”，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哪来闲工夫关心那根“编得不太高明的小辫子”和“鞋底已经磨平，鞋面也被水冲成灰白色的”凉鞋？她哪里顾得上“把潮黏黏的鼻涕从她的鼻子里擤掉”？当然更没有闲心事“用冰凉的手抚摸自己的一生”，盖尔卡宁愿让双手垂在船边，“倾听着入夜前的充满活力而暖和的河水是如何搔弄她的手指的”。

　　盖尔卡长大了，有时候一出神，她就会轻轻地忧伤地唱起歌来：

心上人啊，你要去哪儿，要去哪儿啊？……

　　傍晚，她经常走到堤岸上去……等待着某种东西。她等待着：有朝一日这些轮船中的一艘会驶到她跟前来，把她载去，把她带到想停靠的那个地方去。也许，在那儿，在黑幕中，闪烁和燃烧着那盏惟一的灯光，它是富有生气的、温暖的，她想念它，想念得如此长久而又有耐心。

　　　　　　　　　　　　　　　　　　　　　　2008-5-13深夜

【作者: 王雷】【访问统计:】【2008年05月14日 星期三 08:53】【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