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语文

玛宪卡是如何成功地俘获了尼古拉的？

                                      

玛宪卡是一个热情的姑娘，请看他们的第一次交往——

她在找什么东西，装出没看见我的样子，嘴里小声哼着：“你可记得那个充满欢乐的曲调，……”然后做出看到我的样子，用悲伤的声调说：“您再也想不到我有多倒霉！昨天我出来散步，把我镯子上的一颗小珠子弄丢了！”接着她说：“劳您的驾，送我回家去吧。卡烈林家有一条大狗，我不敢一个人走。”

玛宪卡不仅热情，而且聪明可爱，充满同情心和美妙的幻想，温和而又善解人意——

“娜坚卡或者瓦连卡（现在我才想起来他大概叫或玛宪卡），不知什么缘故，以为我爱上了她，因此认为她有一种仁慈的责任，应该永远怀着怜悯的心情对待我，用话语来医疗我心灵的创伤”。

“您听我说，”他站住，说，“我知道您为什么叹气。您爱着一个人，对了！不过我用我们友谊的名义恳求您，请您相信您所爱的那个人是深深尊敬您的！她不能报答您的爱情，她的心早已属于别人了，这能怪她吗？”

更重要的是玛宪卡或者娜坚卡还那么的高尚——

 “他不开口。……他显然希望我这方面作出牺牲。可是，既然我爱着别人，我就不能爱他！不过呢，……我来想一想。……好。我来想一想吧。……我要使出我灵魂的全部力量，也许我会牺牲我的幸福，把这个人从苦难中救出来”。

玛宪卡经过激烈的矛盾斗争，终于下定决心，为了报答尼古拉的爱情，自己宁可作出牺牲，她相信，“等我了解你比较深一点，我就会……爱上你了。”即使不能爱，也“会对您忠实！”我们看到，为了医治尼古拉“心灵的创伤”，为了“把这个人从苦难中救出来”，玛宪卡是多么努力地去试图爱对方，并为此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这一点很重要，正如娜坚卡的母亲对尼古拉所说：“你得记住，要爱她。……别忘了，她为你作出了牺牲。”

我的天啊，谁能禁得住这样的爱情攻势？尽管尼古拉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他的暴烈脾气却始终没有爆发，只有一次例外，“等到女仆走到我的房间里，叫我去吃晚饭，我就对她大叫一声：‘滚出去！’这种暴躁的脾气是干不出什么好事来的”。但面对“花花绿绿的姑娘们”，面对娜坚卡母女，面对自己的maman（妈妈，大人摹仿儿语以示亲热），“我想到礼貌，生怕这样做有伤大雅，这使我不得不顺从那些女人”，“我痛苦得受不了，可我还是隐忍着”，“我知道自己脾气暴躁，生怕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我极力按捺住我的火性”，于是，“我就顺从她们了”，我们坐下来吃饭，“我没有胃口，不过为了礼貌，我还是吃了”，“我预料到事情有点不妙，然而为了礼貌，留下来了”。就这样，我结婚了。整个事件的进展可顺利了，尼古拉配合得可好了，哪敢发什么脾气？说不定，他还感到受宠和愧疚呢，要知道，人家可是为你作出了牺牲的！

现在，我们知道，娜坚卡所谓“爱着别人”，纯属子虚乌有，而以为尼古拉爱上了她，也只是她的幻觉罢了，至于医治尼古拉“心灵的创伤”更是无从说起。这一切都是虚构，但为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玩一点小手段，似乎也无可厚非。就玛宪卡自己这方面讲，更没有什么大错。大胆、热烈又温柔体贴，还时时产生崇高的献身冲动，我们觉得玛宪卡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尽管她可能永远也不能理解日食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她们这群姐妹们最感兴趣的话题永远是男人啦，爱情啦，某个姑娘如何愚蠢、讨厌、难看啦之类。

尼古拉不爱娜坚卡，他甚至连娜坚卡的名字都不能确定，一会儿是瓦连卡，一会儿又是玛宪卡，一直到结婚，他都没有真正搞清楚。其实，他要搞清楚的倒不是什么娜坚卡的名字，而是他自己——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搞清楚他尼古拉·安德烈伊奇究竟是谁，他究竟应该干什么。比如说，他反复强调自己脾气暴躁，其实他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虽然内心也有挣扎，但他不知道挣扎的实质是什么，所以他根本无从反抗。他一再说决不容许人家把他当小孩子，其实他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甚至连任性的孩子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他要做学问，写论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论文，观察日食又是为什么，所以，“我想继续工作，可是日食完结了！”论文也始终只是开了个头。他明明不爱娜坚卡，却一再顺从她，直至结婚。他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这跟脾气没有关系，跟礼貌也没关系，但他却误认为想要给她点厉害看看是因为自己脾气暴躁，而最终没有给她厉害看是因为生怕有失礼貌。他是多么糊涂的人啊，却自以为“我是一个严肃的人，我的头脑喜欢哲学”。

同样，尼古拉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为什么要爱，所以，他怎么可能清楚自己究竟爱不爱娜坚卡呢？他没有拒绝娜坚卡的打扰，他或许正盼着有个姑娘来打扰他呢，这样他就有借口停下手头的工作，因为这个工作对于他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是不清楚的。拒绝也好，不拒绝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想干什么。他很羡慕那个跟他有同样遭遇的退伍军官居然找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就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姑娘，“可是为什么好主意来得这么迟？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同样没有问到点子上。根本不需要什么“好主意”，他一开始就可以拒绝，如果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话。也就是说，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即使有人早一点告诉他什么“好主意”，他拒绝了娜坚卡，还会有玛宪卡、瓦连卡，解决了婚姻问题，还会有工作、事业、同事、朋友、家庭等等问题，只要生活在继续，问题会不断出现，而“好主意”是有限的，你只能穷于应付，最后彻底没了“脾气”，被生活之流裹挟着载沉载浮。

娜坚卡、玛宪卡、瓦连卡……她们代表的是生活，生活本身没有对错，但它有明确的目标，比如娜坚卡的目标就是婚姻，与爱情无关，爱情是个人的事情，为了这个目标，娜坚卡孜孜以求。生活有的是时间，它最终一定可以把你的“脾气”消磨尽净，而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你根本就耗不起！生活就是对人的极度嘲弄！这就是有“脾气”的人的悲剧。

解决这个悲剧的办法只能是——

认识你自己。

2008-5-8夜

【作者: 王雷】【访问统计:】【2008年05月9日 星期五 10:23】【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