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太阳从来不怕别人批评
《〈语文考试说明〉该寿终正寝了》一文写于2004年，更早在1999年，我就写过一篇文章《对语文高考说不》，对语文高考的各个知识点进行了分析，指出了它们的弊端所在。我当时提出的减少选择题，增加主观题的设想，在后来的语文高考试卷中逐渐体现出来，但主观题的命题质量并不高，留下了很多隐患。试卷中的古文阅读和现代文阅读，从选文到命题均存在不少问题，对此我也早就著文严厉抨击过，然而试卷中阅读题的状况没有变化。至于作文题，问题就更严重了，从命题到阅卷，简直让人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08江苏卷考试说明》业已出笼，说实话，我真懒得看。我怕又会出言不逊，我就不明白，我们有教学大纲，有课程标准，为什么还要考试说明？我可以这样说，不管《考试说明》怎么变，只要有它，《课程标准》就不可能得到实施。中学所有教学活动势必围绕《考试说明》转，整个教学活动就是应试。提到“应试”这个词，我突然感到犹豫。前一段时间，关于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还有过热烈的讨论，现在人们的认识已经高度统一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朝着什么样的目标努力奋斗等等已经十分明确，每一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正豪情满怀地走在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
语文教学和考试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一个局面？为什么如此荒谬的现象一直在持续着？为什么这么多人安之若素？我想到一个经济学的词汇，叫“路径依赖”，大概是说，人们一旦选择某一路径，就可能对这个路径产生依赖，有点类似于物理学中所说的“惯性”。《语文考试说明》也是这样，围绕着它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对它的发布、兜售、解释、研读、宣讲有一个专家团体，这里面有着高额垄断利润；与它配套的教辅材料的炮制和销售更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教师和学生对这个《考试说明》也是望眼欲穿，哪怕比别人早得到一天也是如获至宝，然后一头扎进去，昏天黑地呼天抢地大干快上。那些与这种制度共生共荣的组织和个人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当然会竭力维护它，利令智昏，从而对它本身的荒谬不再有起码的警惕，大家都装着看不见。于是，语文教学就被锁定在这种无效率的状态之下。一旦进入了锁定状态，要脱身而出就会变得十分困难。经济学家、经济学诺贝尔奖得主诺斯认为，一种制度一旦形成，不管是否有效，都会在一定时期内持续存在并影响其后的制度选择，就好像进入一种特定的“路径”，制度变迁只能按照这种路径走下去。
语文教学就是这样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现在想来，确实大可不必义愤填膺，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越是腐朽的东西越有生命力。想想中国的集权专制制度能够持续两千多年，你恐怕很难再有脾气。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抨击，但丝毫不能触动其根基，反而越来越壮大。我们的语文高考才几十年时间，它正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还早着呢，根本不要指望它会有所改变，任何人奈何它不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当然，你批评批评、建议建议都是可以的，它甚至还欢迎，表现出令人恶心的大度。你就是攻击和诅咒，它都能一笑置之。太阳从来不怕别人批评，它就有这样的自信。它居然就有这样的自信，你有什么办法？愚蠢是不可战胜的，自信也是不可战胜的。像马克思一样，必要的时候，对各种谩骂和诅咒像蛛丝一样轻轻抹去，大多时候它还不屑于理睬呢。这样，那些批评和诅咒的人反倒扮演了小丑的角色。
我早就感到绝望，我的错误就在我不该绝望，“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同”，不断绝望才是真正的绝望！因为绝望的前提是希望。如果希望就错，绝望就可笑；如果说希望是悲剧，绝望就是喜剧。我只是充当了喜剧中的小丑罢了。以前我是对语文教学绝望，对语文高考绝望，后来是对中国的教育绝望，再后来是对人（中国人）绝望，现在我知道这一切全是错，一开始就错，错在本就不该希望。5前年跟几个朋友会面，他们都是语文教师，但他们对语文不感兴趣，更不愿意多谈。他们读过那么多书，思想那么深刻，眼光那么敏锐，性情又是那么率真，如果他们来批评语文教学和语文高考，肯定能深中肯綮，但他们就是不愿意多谈，我很不满，也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能沉得住气？这是自己正在从事的职业，而这个事业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玷污，他们居然能安之若素？我却做不到。我记得当时有一个论题：“我为什么鼓吹教改？”我很积极地发言，我的观点是，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我们都应该不遗余力地鼓吹。我找到当时发言的一个记录，有段话是这样说的：
我为什么要鼓吹教改？为我女儿。她今年读小学二年级，天天背着一个大书包，足有十斤重，起早摸黑，比我还辛苦。才七岁的孩子，整天心事重重，为学习，为作业，为考试……我翻看了她的书包，仅语文课外练习就有三套：
《小学语文情境练习》（少年儿童出版社）
《精编每日一刻钟强化训练》（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同步达标随堂检测》（中国和平出版社）
仅此一点，我敢断定这是不正常的教育，我希望她能得到更好的或者说更正常的教育，通过我们这代人的努力，或许会促使我们的教育有所改变。但我怀疑我女儿这一辈子恐怕不能享受到，但我女儿还会再有儿女，我害怕等我做了外公时我无法面对我的孙辈对我的质问。
现在我女儿读初二了，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现在的孩子很少真正喜欢学习的，这样的基础教育也很难让学生喜欢。我设想的通过一代人两代人的努力改变基础教育的面貌，这个设想看来是完全不符合中国国情的。现在我明白了那几个朋友为什么不谈语文教学，他们比我看得更清楚，他们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们在教书，而且教得很好，深受学生喜欢，他们从不指望什么。而我却总是抱着这样那样的幻想，这正是我幼稚的地方。好了，从此以后，关于语文教育和语文高考，我不再发言，尽管我还在教语文，是的，我还能干什么？今天，做什么事情还不都一样。活着总要做事情，那就做吧，但不要抱什么希望。
（很多事情都是无耻的，这个事情并不比那个事情更无耻。对无耻，最好的反抗也许不是拒绝而是参与。拒绝是抬高了他们，他们根本不配。拒绝是什么意思呢？无非是提醒他们，这个事情是无耻且无聊的，但他们配得到这样的提醒吗？而参与的姿态则是一种绝望的姿态，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蔑视。当然，我们都在参与，但各人的参与是不一样的。有充满希望的参与，有随波逐流的参与，我则是以绝望的姿态参与。对生命也是这样，生命是荒诞的，我根本不可能改变它，它是那么地冥顽不灵，它也不配得到我的热情参与和努力提升。愚蠢是不可战胜的，荒诞也是不可战胜的。但我不会去抨击它，我只是冷眼旁观而已，我甚至会参与进来，共演这出荒诞剧。）
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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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王楠
2008-04-12 12:4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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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听您的语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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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一尘
2008-04-06 21:3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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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我在《语文学习》第一次读到你的一篇关于考试大纲的文章，我佩服你独有的思想，你的敏锐，你的勇气，当然也给我一些思考。前两天在厦门开会偶遇你的朋友徐志伟，他再次谈到你的那篇文章，从他的言谈里，我在我的笔记里写下了“愤青”二字，他的愤世嫉俗跟你应该如出一辙，不然你们怎么会是朋友呢。我很欣赏你们的才华，因而今天刚回到家就上网拜读你的文章，希望从中获得一些精神的滋养。我从教多年，有过热情，有过理想，当然也有过不少的无奈，因此，我现在对语文教学的观点和态度是：当我们无法改变现实时，我就只能游走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多年来，我深知肩上的责任，也许我可以固执，然而我的学生不能成为我对现实固执己见的牺牲品，我总在跌跌撞撞努力寻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让语文给他们的生命一个精神的底子。这是钱理群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希望今后读到你更多好的文章，你相信在这广袤的天空下还是有不少这样的守望者，在这样的的守望中不至于孤独与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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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aha/
2008-02-29 20: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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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你自己的工作说成这样 能不能说是你没有敬业精神？既然你自己这么反感又何必继续工作下去？还有我想问你 你是怎么教语文的？ 你布置的作业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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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朱则光
2008-02-20 22: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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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现实深深刺痛了您的良心，让您身心疲惫，义愤填膺。难道，我们真的连呐喊也不想了吗？恐怕，您做不到，路见不平，您又会不自觉拿起如椽大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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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王乙乙
2008-01-31 14: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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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命也是这样，生命是荒诞的，我根本不可能改变它，它是那么地冥顽不灵，它也不配得到我的热情参与和努力提升。”这一句，我是有些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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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inspiron
2008-01-27 20:5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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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最让我难忘的回忆之一就是王老师的课堂， 高三一年，收获良多。高考一场于我几乎毫无意义的围剿，是您用您的智慧，思想和人格让我体会到了教育的内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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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高晓宇
2008-01-27 12: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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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高中，我们对您的不理解实际是对您的赞叹，因为您是以一种怎样坚定的信念在支撑着您一直走着真正的语文教学的道路，而这样的老师，却是那么少。或许您那些朋友们可以很好的生活，受到学生们的爱戴，但是您内心所怀的希望绝不会错。因为我们不单单只为自己而活着，我们还有未来的一代，未来未来的一代。或许我们该理解社会的现状，但是我们必须保证，在未来的那代可以接受真正的语文教育的时候，它还真正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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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月地
2008-01-25 17: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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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时前途很难令人看到希望，但这种时候往往不是为了达到目标，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前进在路上。依旧我行我素，依旧不随波逐流，为的只是心中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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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cfx
2008-01-25 02: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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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拜读您的文字，我很受感触。也许大环境不尽如人意，但是越是这样，越是需要有人站出来。老师，您知道么，您的努力一直鼓舞着我们。我们这一届同学离开附中已经四年了，我们永远回忆在附中的美好时光，附中活跃的思想，包括您在内的有思想的老师，是鼓励我们前进的精神支柱，是我们得以充满热情地面对未来的希望！也许我们这代人必须面对应试教育的束缚，但是，在附中，聆听像您这样老师的教诲，我们是幸运的。世界是那么庞大，拯救世界的唯有理想。这种理想已经在我们心中生根。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百年，桃李满天下的时候，茫茫戈壁，聊以慰籍的是已经有一片绿洲乃至树林已经屹立其中！所以老师要坚持下去！您过去的学生、现在的学生、以及将来的学生需要您！P.S. 我在附中没有听过您的课，但是听很多同学提到过您，也在Blog上看到您的文章，非常有启发。很多文章来自校内网同学们的转载，上面大家的讨论也很热烈，也希望老师有空去校内转转，给我们更多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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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whyZee
2008-01-24 23: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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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篇我有种深深的伤心，同时这伤心本身又激励着我不可沉溺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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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mumu
2008-01-24 22: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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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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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mumu
2008-01-24 21: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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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您不是在演一出荒诞剧, 起码我不这样认为, 您的见解让我更加清醒地对待我的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您是第一个教我怎样用自己的观点去思考、而不是怎样用书上或是课文里的作者的观点去思考的老师, 作为您的学生我深感幸运. 也许等我走上社会很多年以后, 我会始料不及地被同化、变得麻木不仁, 那将是我的悲哀; 但您能够始终保持清醒去洞察某些东西, 尽管会有失望甚至绝望, 可那未尝不是种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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