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兼谈新课改和新高考
2007-12-23
语文高考命题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我们究竟在干什么?我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对这些问题我们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我们要回到原点上来重新廓清思路,理出头绪,在基点上形成牢固的共识,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走,有分歧就停下来,分歧不解决就不要再走,解决了多少走多少,这样才走得坚实,稳妥,也才能有实效。否则,就是瞎忙穷忙。
基于以上认识,我们试着来讨论以下问题——
第一个问题:读书重要不重要?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问题需要讨论吗?谁不知道读书重要?但问题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大家似乎都知道读书是重要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虽然人们口头上不肯承认,但内心还是认为读书不重要甚至不必要,或者内心也知道读书是重要的和有意义的,但自己并没有去读。要说明一下的是,这里的“读书”是指读文学类和思想类著作。我们设想一下,如今,偌大的中国,十几亿人口,有几个真正的读书人?
事实上,有人——他们可能是师长、家长和官长,这些“长字辈”的强势人物,他们打心底里从来不认为读书重要。他们自己不读书(据说是没有时间),也不希望你多读书(据说是为你好)。但真正的原因是,读书让人思考,思考让人独立和强大,给人力量、信念和勇气,从而向内寻求尊严和价值,向外寻求公义、正义和道义,进而赋予生命以自己的意义,建立起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总之,读书让人的情感丰富起来,精神强大起来,人格独立起来,思想自由起来……这样的人势必难以控制、驾驭、驱使和奴役。没有头脑的人管理起来比较方便。当然,一群笨蛋和傻瓜也很难有效地组织起来,你发的指令,他缺乏起码的理解力和执行力,做起来就难,所以需要一定的知识和能力,但这个知识和能力最好只限于理解和执行你的指令。如今愈演愈烈的应试教育就是在为培养这样的有知识没文化,有技术没思想,有能力没灵魂的所谓“人才”服务的。本来以读书为第一要务的语文学科也不甘示弱,他们处心积虑地发明了一套奇怪的试卷,居然让那些不读书的人,不爱读书的人,不肯读书的人或很少读书的人也能考出很高的分数。
不读书也行,也能考取所谓名牌大学,毕业以后也能找到工作,挣到钱,过上小康日子,于是,大家埋头做题,努力工作,拼命挣钱,潇洒生活。如果你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蛮好,那么你可以选择这样的人生,这是你的权力。但恐怕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还有人比较注重情感满足和精神愉悦,不愿循规蹈矩走仕途经济这条路,他更愿意释放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他喜欢读书,喜欢与古今中外一些高贵的灵魂相遇相知相惜。有人说,他也可以选择啊。事实上并非如此,他根本无法选择或者很难选择,所有人都被驱赶上同一条路。
我们凭什么认为所有人都会选择第一种活法,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认为读书是没有意义的,从而搞出这样一套灭读书人志气、长不读书人威风的语文试卷?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儿停下来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读书重要不重要?
如果达不成基本共识,我们就不要再往下走了,从此取消语文高考。如果达成的基本共识是读书不重要,那我们的课改也不需要再搞了,因为就实现“读书不重要”这个目的而言,现今的语文教学可以说是处在历史上的最好时期,现行高考命题也几近完美。如果达成的基本共识是读书重要,我们就继续讨论下去。现在我姑且假设是第三种情况,以便继续讨论。
第二个问题:读多少书?读哪些书?
按理说,这是不好规定的,各人的情况不一样,兴趣爱好也不一样,但基本的要求还是要有的。
关于阅读的量,比如一年至少100万字,一学期至少读两部名著之类,做一个最低限度的要求也是可以的。但这个东西考查时要很慎重。比如简单地要求说出作者、人物形象或故事梗概之类,肯定会造成类似今天常见的那种应试训练,比如学生只是去背诵教师为他们整理的一些重要作品相关信息的卡片资料,而不会直接走进原著。能不能出一些让师生们所做的大量针对性训练完全无效的考题,使得教师和学生最终明白最好的应试训练就是老老实实读原著?我想是能够做到的,而且并不困难。
读哪些书?这个问题比较重要。一般来说,当然是把宝贵而又有限的时间用来读最好的书,读一流的书,读经典名著。但就是这样的书也很多,而且恐怕各人的看法也不一样。比如郭沫若的《女神》、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等等该不该列入必读书目?这就不能几个人说了算,需要讨论。给学生提供什么样的精神养料事关重大,马虎不得。我们常说为学生的成长打下精神的底子,这对他们以后的发展差不多具有决定性意义。这里有什么闪失,恐怕永远不能弥补。成长阶段接受了不好的东西比什么也不接受更糟糕。以后要他把自己心灵里的毒素一滴一滴挤出去何其困难!另一方面,好东西如果在最恰当的时机错过了,可能就永远错过了,有些精神质素只能在小学或中学阶段培育。
我个人认为主要读两大类书:
(一)中国古典作品
例如:先秦诸子散文和历史散文,唐宋古文,唐诗宋词元曲,元明清小说戏剧。
(二)外国文学类和思想类经典名著
例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茨威格、马克·吐温、莫泊桑、梅里美、纪德、雨果、莎士比亚、王尔德、易卜生、卡夫卡、奥威尔、柏拉图、帕斯卡尔、尼采等。
第三个问题:古文占多大比例?
以上两大类书中,我没有提到中国现代白话文著作,这不是我的疏忽。我个人认为,白话文不需要学,如果有谁感兴趣,让他自己去看好了。
这个问题一直有不同意见。好多年前,我就主张强化古文教学,还跟一些朋友发生过争论。当时我是这样说的,关于母语素养的问题,一个明摆着的事实是,四九年以后,我们的整体的语言表达水平显著下降,无论是官方语言还是个体语言,无论是文学语言还是日常语言越来越丧失典雅和淳厚之风,变得浅白、庸俗、粗陋,当然这是与心灵和精神的贫瘠苍白、冷硬荒寒互为表里的。这种情况跟我们整个社会轻视古文,文言教育的血脉被切断有没有关系呢?我认为是有的。能不能让经典的永恒性与规范性来启迪当今社会,提供人生指引,能不能通过阅读古文经典来培养敦厚儒雅之风和人文情怀,我不敢断言,但仅就汉语教育来说,我认为让儿童进入中国文化的核心,让年轻人直接进入传统文化的语言世界,直接阅读传统经典,是有意义的。我们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学英语,但英文只是一种工具,汉语却是文化的载体,中文的悠久、丰厚和诉诸直觉的灵性在世界文字中是无与伦比的,但今天却越来越被冷落。
不久前,我看到北大辜正坤教授的一段话,我很赞成,他是这样说的:
“白话文这种东西根本就不用花太多的工夫学的,白话文的基础就是口语,生下来就有人教的,不用在学校里学就会了,为什么呢?举例说吧,鲁迅、老舍等全是语言大师,他们象现在的学生一样在学校里学过白话文吗?没有。他们那时的学校里根本就没有白话文这门课。但他们今天照样被奉为白话文大师。这说明白话文无须经过太大的折腾就行。一个人只要古文学得好,白话文方面稍稍看一点别人写的文章,很快就可以掌握。事实上,许多古典小说、诗文本来就有很多的白话文因素,例如《红楼梦》、《水浒传》、元小令等,包含了非常丰富的白话成份,这些东西历来被看作闲书,每个人在课外本来就会阅读不少的。这就发现了我们教育上的一个漏洞。五四时期掀起的文学改良运动主张让大家用白话文写文章,这是对的,但是在教育上还是应该把古文放在主要位置上,教学应该以古文为主。古文都看懂了,哪能看不懂白话文呢?所以我们的中小学生的很多智力都被浪费了,他们年纪小,机械记忆能力强,背诵古典文献不费劲。到了成年再来记诵古典的东西就困难了。中小学生没有打好古文的基础,成年以后要想成为中西贯通的学者,就障碍重重了。中国人积累了五千年的东西今天找不到多少传人了。现在提起的所谓的文化界的大师,诸如康有为、胡适、王国维、陈寅恪、鲁迅、郭沫若、钱钟书等等,没有一个不是精通中国古典文献的人物。”
看看现在的语文高考试卷上的现代文阅读题吧,且不说题目出得莫名其妙,答案更是匪夷所思,就看选文,那叫什么文章?最多只能算三流文章。让学生读那样的文章,还要从里面编一些题目来考学生,简直是可笑之至。当然,试卷中古文阅读的选文也很糟糕,大多是一些宣扬忠孝节义之类奴隶道德的传记片段,人物缺乏鲜明的个性,往往是观念的化身,写法上则平铺直叙,近乎操行评语。题目也是停在咬文嚼字上,难怪学生不喜欢古文。为什么不选好文章?真是奇怪,我都不知道命题人是怎么想的。看来只能回到第一个问题上去:他们就怕孩子们喜欢上读书。
第四个问题:读书和写作谁更重要
究竟什么是作文?为什么要写作文?作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长期以来,我始终放不下这个问题。十多年前,我就有一个想法:中小学生不该写作文!
现在的作文教学、作文训练和作文考试绝对是弊多利少。每当看到学生的考场作文,每当批改学生的应试作文,特别是看到各种各样的作文指导类的文章和资料,我就想,也许我们错了,也许作文教学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我并不是说写作能力不重要,恰恰相反,语文能力归根到底就是阅读和写作,能读会写就是语文。但我们现在所搞的这种写作活动显然是背离了写作的本意,越来越走向写作的反面,它不仅使作为一种精神活动的写作活动日趋庸俗化和功利化,它还通过败坏文风和文品来严重戕害学生的灵魂,从小学到中学的长达十几年的作文教学祸害无穷。每当我看到那些所谓高考优秀作文,我就感到很不自在,我觉得这些青年学生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话语策略:强词夺理。“强词”表现在话语的修饰、伪装、转换等一系列技巧的运用;“理”则根本不是他自己思考和推断出来的,而是借用别人的,他自己也许根本不理解也不信服这个“理”,但是却说得头头是道,信誓旦旦。学生作文中虚构情节、虚张声势、虚情假意……已经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我大为不解:一个民族怎么可以这样大规模地持续不断地肆无忌惮地鼓励她的孩子说假话、大话、空话、套话?我们已经受到报应了——看看今天的中国吧,还剩下几分真实,几多诚信?
我在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一书中第二章“上个世纪的学校”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当时不允许中学生用自己的名字公开发表作品”。(《昨日的世界》第38页,广西师大出版社2004年5月。)我当时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不允许中学生公开发表作品?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这种做法是对尚未成熟的青年学生的爱护,他们还没有到能对自己的文字负责任的年龄,而我们却在鼓励他们“大做文章”,未免有“罔民”和“绑架”之嫌。
同样,这个问题需要讨论。高考作文和作文教学,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立即停止现在的做法也许是最好的。用什么办法来考查学生的写作能力?早在七八年前我就提出过解决方案——
一个是干脆取消语文试卷中作文这一块。把60分分解到其他部分中去,增加一些文学鉴赏和主观表述题,这些题目照样可以考查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同时又考查了理解和鉴赏能力(包括独立思考和创造能力),这样一来,还可以进一步拉开语文得分的差距,增强语文高考的信度。从而刺激学生去多读书多思考。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学习借鉴法国的作文命题方式。
各科均有三题,可选做一题,例如:
能否将自由视为一种拒绝的权力?
能否说“所有的权力都伴随以暴力”?
试分析尼采论“罪行与犯罪”一文的哲学意义。作者在文中提出问题:舆论在了解了犯罪动机和作案具体情况后,即能遗忘错误。这种现象是否有悖伦理原则?
而这样的题目,简直不像作文题,倒像是问答题。我想,做这样的作文,恐怕不存在什么写作技巧和话语策略的问题,只要能把你的理解说清楚就行了,关键是你的理解,你自己的理解。不像我们这里刚好相反:理解是不重要的,关键看你怎样说。
第五个问题:怎么读书?
清代文学家汪琬《传是楼记》中说:
“古之善读书者,始乎博,终乎约,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沿流以溯源,无不探也;明体以适用,无不达也。尊所闻,行所知,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
第六个问题:读书重要到什么程度?
我认为,中小学12年,至少中学6年,语文教育的唯一任务就是把学生培养成读书人——爱读书、会读书、读好书。围绕着读书可以进行这样一些活动,比如读书报告、心得交流,专题讨论等等。教师的任务就是组织和引导,并参与到这些活动中来。当然,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但我实在想不出,就中学语文教学来说,还有什么东西比读书更重要。
第七个问题:读书真的那么好吗?
英国作家伍尔夫讲过一个故事:末日审判之时,那些建功立业的各路英雄都在接受天主的赏赐。当天主看见一个书生腋下夹着书静静地从他面前走过时,便对身旁的人不无羡慕地说:“噢,这个人在人间已热爱过读书,就不必再领受其他的赏赐了。”热爱读书,正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最好的礼物。
第八个问题:学理科的要不要读书?
爱因斯坦说,一个人不能只是读读报纸杂志,还应该读一点优秀的古典作品。前复旦大学校长、著名数学家苏步青教授说他从小就爱读《左传》《史记》等古典名著,并说,要考复旦大学数学系,首先语文要过关。其他像钱学森、华罗庚等著名科学家无不具有深厚的古文修养。反观现在,建国以后我们的教育究竟培养了几个世界级的科学家?本土科学家中几个获诺贝尔奖的?如今学术界普遍缺乏独立人格、原创精神和人文关怀的状况可能的确与“五四”运动之后特别是建国以后文化的命脉被切断有很大的关系。我曾多次跟我的学生讲过:如果不想有大出息,那就不需要读书;反之不读书恐怕不行。如果不读书而只是认真做题,埋头训练也就只配进一个清华、北大什么的,仅此而已。
…… ……
第N个问题:语文高考如何命题?
首先要明白:我们究竟在干什么?答曰:我们是在进行语文高考命题。其次:我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答曰:检查学生的语文素养和语文能力。对这些问题有了清醒的认识,下面的问题就好办了。一个人的语文素养是很容易被别人了解的,看他写个东西,听他说几句话,大致上就有点数了,如果能进一步了解到他喜欢读什么书、又是怎么读的,那基本上就很清楚了。如此简单明了的事情到了语文高考中怎么就变得那么复杂起来了呢?我从来不认为语文命题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它实在太简单了。2004年9月,我写过一篇文章《语文考试说明该寿终正寝了!》,现抄录最后几段如下——
……我举了上面三种情况(改正错别字、名句默写、文学常识填空),听上去似乎荒诞不经,其实我是在严肃、认真地讨论问题,那么,我真正想说的问题是什么呢?我想说的是,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困难的事情,但再也没有比语文命题更不困难的事情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命题专家,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出语文试卷,随便什么题目都能检测出一个人的语文素养。比如说,农贸市场一个卖蔬菜的老大爷说:我这儿都卖些什么菜?多少钱一斤?你给我把它们都写在这块小黑板上。——我给他加一条,数字要求大写。这就是一道绝好的语文高考试题。让第二年的应试训练都搬到菜场去吧,什么莴苣大蒜茼蒿,还有鳗鱼黄鳝泥鳅,壹贰叁肆伍去折腾吧。但是,第二年的题目却是让一个在公交车上被抢了钱包的妇女来出,她眼睁睁地看着司机打开车门放走了抢钱包的人,面对满车子漠然的眼神大喝一声:“究竟什么是正义?”据说“什么是正义?”就是有一年法国的高考作文题,要求是不少于5000字,考试时间3个小时。
语文高考命题的内容、形式、思路、原则和方法等等要做到让教师和学生无法在高中三年里进行应试训练,他们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执行课程标准,切切实实提高语文素养和能力,踏踏实实地多读书、多思考、多练笔、多交流。也就是说,只有这样做才是唯一有效的“应试”,而按照考点进行的大量训练则是自掘坟墓,彻底玩完!
怎样才能做到呢?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取消考试说明,而且明确告诉学生和教师,每年考试的具体内容和形式都不一样!
有人说,那不乱套了!是的,如果这样的话,语文教学更找不着北了。然而,语文教学的“北”在哪里?在阅读和写作,在读书、思考、对话和交流,在读好书,读真正的好书,在思考历史和现实,思考人生和生活,在表达与对话,与历史对话,与现实对话,与经典对话,与大师对话,与周围的人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对话,在交流,与自然交流,与他人交流,与自己交流。这个“北”一直在那里,它没有变,也不会变!我们的问题恰恰是在忙着找北,越找越糊涂,越找越着急,整天忙得喘吁吁屁颠颠汗涔涔,最后啥名堂也没忙出来。那么多语文教师在慨叹:语文越教越不会教!这正常吗?大家想想,这是自己的母语啊,这要传出去,不把别人笑死了?
一个人在房间里,想尽各种办法要出来,他想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太高,他想从烟囱爬出去,但烟囱太窄,他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正当他走投无路气喘吁吁地摊坐在地上时,发现房间的门原来是开着的——其实这个门一直开着。语文教学的门也一直开着,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告诉他:门开着。
《考试说明》早就该扔掉了,不过最好留下一个做标本,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有过多么荒唐的语文教学和语文考试。
附:《语文考试说明》该寿终正寝了!
王雷 2004年9月
我觉得谈语文教学而不谈语文高考是不可能谈出什么名堂来的。语文高考对中学语文教学的影响和冲击是巨大的。语文高考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它使得有关语文教育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形和变态。普通中学的语文教学被考试说明和高考严重束缚了手脚,教师和学生大部分精力和心血都花在应试训练上,均被搞得心力交瘁,几近瘫痪,而这样做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什么意义。造成这种悲惨状况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高考的内容和形式肯定是最直接的原因。
1、我们先来做这样一个大胆的设想:2005年语文高考试题这样出——
改正错别字,共150个小题,改对一个得1分。当然,事先谁也不知道是这样的一份语文高考试卷。
那么,这样一份试卷怎么样呢?它能不能有效地鉴别和区分考生的语文素质和能力呢?能不能衡量出考生的语文水平呢?能不能实现高考的选拔功能呢?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我以为,它将比这十多年来任何一年的语文高考都更能更好更准确更充分地实现这个检测和选拔的功能。唯一的遗憾是,汉字字形一直是高考的考点之一,考生在语文复习中都为这一块做了或多或少的准备,这多少影响了这份试卷的信度。
2、我们曾有一个机会出一份就现行语文教学和语文高考来说最完美的语文试卷,那是在2002年,但我们错过了。
大家知道高考试卷中有一道名句默写题。这道题从1993年一直考到1998年,终于在人们越来越严厉的批评声中黯然退场。批评的理由是,这道题纯粹考机械记忆能力,无端地增加了学生的记忆负担。我不同意这个看法,尽管这道题在连续考了六年以后的确已经变了味,但变味的不是这道题目本身,而是考生为应付这道题目而付出的大量的烦琐的机械的训练。其实,语文高考的哪一个考点不是被大量的应试训练搞得遍体鳞伤而了无生趣呢?只要《考试说明》里明确规定的考试内容和形式,甚至早在高一时就已成为教学、考试和训练的圭臬,它们几乎统治了整个中学语文教学,并已经渗透到小学语文教育中去了。再好的题目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何况高考试卷中的很多题目,其立意、构思、设问都很成问题。相比较而言,名句默写题还算是好题目。当年拿掉这道题目时,我就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纵观整个语文高考试卷,还就是这道题有点人文味道,像是有点文化的人出的题目。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停了三年以后,到2002年,《考试说明》又重新把“名句默写”作为考点之一。
3、我刚才说我们曾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出一份最好的语文高考试卷,就是指2002年。在连续停了三年之后,2002年的《考试说明》也不要提名句默写,然后,2002年语文高考全部考名句默写——150句,每句一分,有错别字,该句不得分。我相信这将是一份绝对精彩的试卷,它将很好地检测出学生的语文素养,并且具有很高的信度和区分度。
在大家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在大家都没有对名句的背诵和默写做大量针对性强化训练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个同学,他能写出130句左右,他的语文素养一定不会差,他一定读过很多书,并且是用心读的,他的语言积累是丰富的,他善于吸收语言的精华,他是无意中记住了这些句子,他在平时的读写和听说实践中一定有更多的机会与这些句子照面。同样,如果另一个考生只能写出50句或者30句,那只能说明,他平时接触这些句子的机会很少,他对这些句子缺乏感悟力和亲和力,他的其他能力我不敢妄加评论,但我敢断言,他的语文修养一定高不到那里去。
4、以上,我讲了两种极端的情况,我还要继续讲——
文学文化常识题以前是必考的内容之一,最近几年都没有考,这在《说明》里是明确规定的,这就极大地减轻了学生的记忆负担,这种纯知识性的机械记忆的确毫无意义可言。然而,难道我们直到今天才知道这样的考题只是考学生的机械记忆能力,对发展智力和培养想象力、创造力没有什么意义的吗?如果我们早就知道,那当初为什么要考这个内容呢?
其实这类题目本身不能说没有意义,相反,它很有意义,甚至是完全必要的。文学文化常识本身就是语文素养的一个重要方面,知道多少这些常识体现了、反映了一个人的人文素质状况。一个中国人不知道“四大古典名著”是什么,不知道曹雪芹是何许人也,不知道先秦诸子,不知道韩柳欧苏李杜王孟……总是说不过去的。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纯粹为了应付试卷中的这几道题目而去死记硬背这些专有名词、概念、术语,完全把它们当作抽象的符号去记忆,这样做只是为了获取分数,一旦考完,立马弃之不顾,那么,这样做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5、常识的获得应该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而不是一种有组织、有目的、有计划的强化训练的结果。比如说,我看过《红楼梦》,我知道他的作者是曹雪芹,我还了解曹雪芹的身世以及他创作《红楼梦》的有关情况,我惊叹他的旷世才华,我还和同好一起讨论过《红楼梦》的有关内容。而另外一个人根本没有看过《红楼梦》,更不知道曹雪芹的生平和创作情况,极端一点说,比如一只狗吧。然而,狗经过训练也会知道《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问一只狗,《红楼梦》的作者是谁?叫一声代表施耐庵,叫两声代表罗贯中,叫三声代表曹雪芹。每次问它时,叫对了,就给一根骨头;叫错了,就狠狠踹它一脚……然后,我和这只狗一起走进考场——
主考官:“请听题:红楼梦的作者是谁?注意,你们用叫声来回答,叫一声代表施耐庵……”我坚定地叫了三声。“恭喜你,答对了。”“第二道题:《绞刑架下的报告》的作者伏契克是哪一个国家的?叫一声代表英国,叫两声代表捷克,叫三声代表波兰。”这道题目,我没答出来,而狗却答出来了……
这样考,不但没有意义,而且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
然而,这只狗为了记住《红楼梦》的作者和伏契克的国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不知挨了多少打多少骂,多少白天黑夜……最后,这只狗被折磨得失去了狗性,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想着自己应该叫几声,才能得到主人的骨头——它变得越来越像人了!我们不禁要问:这个代价是必要的吗?恐怕只是满足了主人的权力欲、虐待狂和无聊心理吧!
6、但是,在连续几年不考文学文化常识之后,如果在2005年,突然出一份全部考文学文化常识的高考试卷——150个填空题,每题一分,那一定能真正衡量出学生的语文素养。
我不会因为不考文学常识,我就不看《红楼梦》,因为我喜欢《红楼梦》。当然我没有必要去背那些作家作品,但我会去看卡夫卡的《城堡》,看契诃夫的《恐惧》,去读孟子的散文,去了解庄子的思想……我在与同学、朋友或家人交流、辩论乃至闲聊时,经常涉及到古今中外的一些著名作家以及他们的生平、思想和创作,他们的作品我当然没有全看过,但我了解一些,我还想进一步了解,我正在读或者打算读一读昆德拉、哈维尔、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等。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提到苏格拉底的审判,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次一个同学提到左拉和德雷福斯案件,我很感兴趣,我查找到有关资料,了解到事件的全部过程;有一次,我看到一篇文章里引用到这样一句话“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我眼睛一亮,于是找到这句话的出处是刘勰的《文心雕龙》,于是我把《神思篇》找来看看,我看了不止一遍,有些话我都能背下来:没有谁强迫我这样做,我喜欢。我喜欢王维的诗,苏轼的文,辛弃疾的词,当我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当我读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当我读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时,我完全陶醉了……
于是,我走进考场,当我拿到语文试卷,看到150个题目全是文学文化常识方面的填空题时,我感到很惊讶也很反感。我拿起笔来试着回答,大多数题目我都能很顺利地做出来。而另外一个同学,由于他的生活里根本没有或很少这样的内容,他当然就只能回答出与他的文学素养和语文水平相当的题目。那么,这样一份看上去很糟糕的试卷不是照样很好地检测出学生的语文素养吗?它比现在的任何一份语文试卷都更能衡量学生的语文素养,前提是大家事先都不知道居然是这样一份试卷。
7、我举了上面三种情况(改正错别字、名句默写、文学常识填空),听上去似乎荒诞不经,其实我是在严肃、认真地讨论问题,那么,我真正想说的问题是什么呢?我想说的是,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困难的事情,但再也没有比语文命题更不困难的事情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命题专家,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出语文试卷,随便什么题目都能检测出一个人的语文素养。比如说,农贸市场一个卖蔬菜的老大爷说:我这儿都卖些什么菜?多少钱一斤?给我把它们都写在这块小黑板上。——我给他加一条,数字要求大写。这就是一道绝好的语文高考试题。让第二年的应试训练都搬到菜场去吧,什么莴苣大蒜茼蒿,还有鳗鱼黄鳝泥鳅,壹贰叁肆伍去折腾吧。第二年的题目让一个在公交车上被抢了钱包的妇女来出,她眼睁睁地看着司机打开车门放走了抢钱包的人,面对满车子漠然的眼神大喝一声:“究竟什么是正义?”据说“什么是正义?”就是有一年法国的高考作文题,要求是不少于5000字,考试时间3个小时。
8、语文高考命题的内容、形式、思路、原则和方法等等要做到让教师和学生无法在高中三年里进行应试训练,他们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执行课程标准,切切实实提高语文素养和能力,踏踏实实地多读书、多思考、多练笔、多交流。也就是说,只有这样做才是唯一有效的“应试”,而按照考点进行的大量训练则是自掘坟墓,彻底玩完!
怎样才能做到呢?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取消考试说明,而且明确告诉学生和教师,每年考试的具体内容和形式都不一样!
有人说,那不乱套了!是的,如果这样的话,语文教学更找不着北了。然而,语文教学的“北”在哪里?在阅读和写作,在读书、思考、对话和交流,在读好书,读真正的好书,在思考历史和现实,思考人生和生活,在表达与对话,与历史对话,与现实对话,与经典对话,与大师对话,与周围的人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对话,在交流,与自然交流,与他人交流,与自己交流。这个“北”一直在那里,它没有变,也不会变!我们的问题恰恰是在忙着找北,越找越糊涂,越找越着急,整天忙得喘吁吁屁颠颠汗涔涔,最后啥名堂也没忙出来。那么多语文教师在慨叹:语文越教越不会教!这正常吗?大家想想,这是自己的母语啊,这要传出去,不把别人笑死了?
9、一个人在房间里,想尽各种办法要出来,他想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太高,他想从烟囱爬出去,但烟囱太窄,他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正当他走投无路气喘吁吁地摊坐在地上时,发现房间的门原来是开着的——其实这个门一直开着。语文教学的门也一直开着,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告诉他:门开着。
10、《考试说明》早就该扔掉了,不过最好留下一个做标本,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有过多么荒唐的语文教学和语文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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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溧阳学友
2008-05-19 14: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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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在《语文学习》上看到你的“《语文考试说明》该寿终正寝了!”大作,当时很解气,很敬佩你的思考和大胆 。你的呐喊,壮哉!真文如人名,有王者之气, 雷公之声。 在此,给你鼓掌擂鼓助威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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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黄铭钢
2008-04-25 21: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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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此篇。王老师文章,是很合我气质的文章。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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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徐翔宇
2008-01-29 05:5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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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讲到点子上了,现在回想起您上课是讲的一句话“中国人现在语文没学好!”真是这样,一个个在那边学什么英语,自己的语言也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交流工具,中文的深厚文化积淀已经荡然无存!不仅仅是可悲咯,蛮可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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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程芳菲
2008-01-27 17:5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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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读书的重要性或许应该上升到民族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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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王乙乙
2008-01-27 15: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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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什么比精神成长更重要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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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高晓宇
2008-01-27 11: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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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以前应试教育的压力下,总觉得语文是很无聊的一门课。其实,语文课虽然无聊,但是语文绝对不是也不该是无聊的。希望有一天,学生们懂得也会去看自己喜爱的书,不用承受高考等其他的社会压力,家长们也明白高考对孩子的影响再大,也大不过阅读给人一生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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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chinesepoet
2008-01-24 23: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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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看了是满解气的。可是下面呢?该干的还是得干,一样都不能少。最近名著阅读教学也在痛苦的折磨中,大量的练习又要铺天盖地而来。有老师说,学生看这些书是浪费时间,只要做练习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有些人要这些分根本没用。高三,还能说是什么?我这两天倒是在想:我要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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