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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沉醉和精神的沉醉

                                      

肉体的沉醉和精神的沉醉

——读陈炎《中国与西方的文化资源》

陈炎教授在该文中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西方文化在感性和理性的两极最为发达，与之相反，中国文化在感性和理性的两极都不发达。”他以体育和科学为例具体阐释为：

“作为感性生命的极度表现，西方人的体育事业不仅为了锻炼身体，也不仅为了弘扬国威，而且是对人类感性生命力的探究，是一种肉体的沉醉。因此，凡是能够考验人类感性生命极限的地方，西方人都会设立比赛项目。……作为理性生命的极度表现，西方人的科学事业不仅是为了发展生产，不仅是为了改善生活，而且是对人类理性生命力的探究，是一种精神的沉醉。”

“在感性生命方面，中国文化中有一种知足常乐、能忍自安、不为人先、不耻人后的观念。……在理性生命方面，中国文化中有一种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精神。”

大致说来，可以归纳为这样四个方面，我们可以分别举出很多例子。

①西方人对人的感性生命力的开掘——肉体的沉醉。比如各种狂欢、假面舞会等。

②西方人对人的理性生命力的探究——精神的沉醉。献身科学的众多科学家。

③中国人对人的感性生命力的畏惧——肉体的委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

④中国人对人的理性生命力的压抑——精神的委顿。注重实用，执著现实。

这种差异是如何形成的？其实质是什么？

无论是感性冲动还是理性冲动，都是人的生命力（体力、精力、想象力、情感力、意志力、思维力等等）的表现，都是人们处置自己的身体、情感、思想的方式，作为一个活的生命体，其蓬勃的生命活力正是他价值的体现，也是他存在的理由和意义所在。总体上讲，中国人的生命活力不够旺盛，生命之花未能充分绽放，感性和理性均发育不全，精神和肉体互相束缚和制约，互相斫伤和损害。中国人从来没有确立起个人存在的正当性和合法性。个人或者如道家所主张的那样“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人只是自然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自然的怀抱中去寻求精神安慰；或者像儒家所要求的那样“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把人看成是社会的一部分，在以亲子血缘为基础的人际关系中来确立自己的价值和地位。也就是说，单个的人无法从自身找到存在的理由，必须从自然或社会中寻找安身立命之所。这样，人的各种冲动和欲望（感性的和理性的，肉体的和精神的）只能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所以中国人不会走极端，缺乏冒险（包括挑战身体极限和理论探险）的热情，这固然带来了所谓和谐，但这种和谐是以牺牲生命力为代价的，是以整体的瘫痪（半死不活的状态）为代价的。

 

该文接着到说西方文化的弱点在感性和理性的中间地带，而这里恰恰是中国文化的“富矿”，对此，我却不能完全同意。

（1）西方的艺术由于受理性冲动的影响而被科学化，或者由于感性冲动而被体育化，从而多少失去了艺术自身的特点。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艺术本来就是内心思想和情感冲动的外化，没有冲动，何来艺术？

（2）中西方的艺术传统和风格、艺术精神和追求是不一样的，恐怕很难比较出高下。比如说，西方人“往往借助艺术行为来发泄被压抑的情感和潜意识”和中国传统的“文以载道”，谁更切合艺术的本质呢？

（3）没有两极，何来中间？没有感性和理性的充分发育，怎么会有“感性和理性之间的交融”？如此交融在一起的恐怕既不是感性也不是理性，而是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文章是文章，与“经国之大业”是两回事，把文章提到“经国之大业”的高度，只会造成文章不像文章，“经国之大业”也搞不好。艺术是艺术，生活是生活，“以艺术的态度来对待全部生活”，恐怕对艺术和生活都是伤害。琴棋书画是可以用来修养身心，但中国人“修养身心”本身不是目的，而是用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也就是说中国人的“身”（感性）也好，“心”（理性）也好，都没有自身存在的理由，它们是为政治伦理道德服务的，是用来“经世致用”的，因而是不可以随便“冲动”的，如果谁“冲动”了，是要感到羞愧和丑陋的，是要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所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也。

 

在比较了中西方文化资源的分布和优劣后，作者说：“任何一种民族的文化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结构，其内在的诸元素之间有着一种自组织、自协调的关系，并通过这种组织和协调来满足其基本需求。”然后是一些取长补短之类的空话，看这一段文字，让我特别不舒服。

（1）文化是一个整体，传统文化更是历经千百年传承积淀而成的，是不容易改变的，恐怕没有开天辟地、日新月异之事，凡是有益的东西都是人类在漫长的时间中积累选择的结果。所以我们动辄讲“取人所长，补己之短”、“吸取精华，剔除糟粕”之类的话，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它并不像外科手术那么容易。

（2）“不少人认为，船坚炮利的西方科学比我们先进，因而在其他方面也一定比我们发达。因此，我们不仅在科学上要向西方学习，在艺术上也要向西方靠拢。”这句话里面隐含着多重疑问。

第一，上一句里的“其他方面”，到了下一句里怎么突然偷换成“艺术上”？

第二，谁说我们“在艺术上也要向西方靠拢”的？有人愿意“在艺术上也要向西方靠拢”，那就让他去靠拢好了，比如张艺谋，干卿底事？

第三，好像“西方科学”和西方的“其他方面”是可以分开的，那它怎么“自组织、自协调”呢？所以，我倒认为，西方科学为什么先进，我们的科学为什么落后，根源不在科学本身，而恰恰在“其他方面”。

第四，好像我们只要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就行，其他方面就不需要学了。但是，科学有东西方之分吗？西方的数学或物理学跟我们的不一样吗？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那恐怕是西方学校的数学或物理课本与我们同年级的相应教材相比，内容要浅得多，难度要小得多。

（3）在这段文字中，作者假设了很多人的观点，然后说“上述貌似正确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这样说未免武断，我们先来看看有哪些观点——

①“惟有科学才是一个民族兴旺发达的关键要素，而工艺和艺术则是属于有之不多，无之不少的雕虫小技。”

②“如果我们的前人不是将自己的心智集中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研习上面，而将主要的精力运用于数理化的探讨之中，也不至于在‘鸦片战争’中败在船坚炮利的西方人手里。”

③“在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今天，如果我们不把主要精力用于开发具有实际用途的科学知识，而仍然沉溺于审美文化的民族传统，其结果是有害无益的。”

以上作者杜撰出来作为靶子的三种观点，在我看来大致上是成立的。本文作者只是笼统地说它们都不成立，未作具体分析。它们本来就是作者杜撰出来的所谓错误观点，当然也就无须分析，只要能证明自己的结论就行，那就是中国文化的长处正在于“艺术和工艺”，在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于“审美文化”，也就是下文作者要强调的“重视并弘扬中华民族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文化传统”。

 

关于“艺术也是一种生产力”和“审美也是一种终极关怀”。

同样一件产品，除了它的实用功能之外，有没有艺术性和美感，当然卖出的价格就不一样，所以艺术也能创造财富。每一个人都有美感需要，爱美是人的天性，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在这一点上中西方也没什么不同。那么，中国文化在这个问题上可以为21世纪的人类文明提供什么“新的发展思路”呢？

如今，我们的商品生产越来越讲究设计和包装，也特别重视广告和宣传，甚至有点过了头，以至忘记了产品自身的价值和功能。美，在今天越来越成为一种资源，也可以带来“情感慰藉”，但我们在铺天盖地的美容美体丰胸提臀的产品和产业中能看到什么“终极关怀”呢？这是“中华民族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文化传统”在今天的发扬广大吗？说到底，无论是产品也好，人也好，他们自身的价值和意义得不到肯定和尊重，我们不把物当物，不把自然当自然，不把艺术当艺术，不把人当人，不把美当美，不把感性当感性，不把理性当理性……没有感性冲动因而没有美，没有理性冲动因而没有科学，没有感性和理性的冲动因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中国人活得不自信，活得没有尊严，活不出意义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没有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自己的身体和各种自然冲动，包括感性的和理性的，这才是我们的文化传统，陈炎教授把它叫做“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文化传统”也无不可，但它并不值得重视和弘扬。

 

要之，中国人活不出一个人样来：既没有肉体的沉醉，又没有精神的沉醉；只有一堆在现实欲望中蠢蠢欲动和苦苦挣扎的肉体和精神的混合物。

2007-2-5

【作者: 王雷】【访问统计:】【2007年02月5日 星期一 18:24】【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