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语文

中国的教育有希望了！

                                      

中国的教育有希望了！

 

中国的教育有希望了！就在今天，我忽然产生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想法。十多年来，作为教师我一直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说几度伤心欲绝毫不为过。现在，我特别兴奋，为什么是在今天，在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倏地冒出这样一个绝妙的念头？简直太神奇了！我要为这个伟大的时刻稍稍等几分钟，我不能马上说出来，请允许我先说说其他事情——

作为高三语文教师，我告诉学生，就语文学科来说，即使在高三复习阶段，光是做题也是没有用的。这一点学生很不容易接受，其他学科的老师可能也不能理解，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数学每天做一张练习就有用一样。当我们埋怨数理化作业太多，语文学科的时间被挤占时，数学老师说，第一，我们数学差不多必须每天一张练习，第二，你们语文为什么不也这样做呢？我感到很奇怪，数学作为一门科学，它怎么会堕落到居然每天做一份练习就能学好的地步呢？我很庆幸语文还没有堕落到这一天，尽管这一天已经慢慢走近，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教师开始相信大量的训练对语文是有用的。为了语文学科的尊严，我强烈呼吁，语文高考命题者无论如何不能让平时的大剂量训练者得到实惠，否则语文学科就只能沦落到与如今的数理化教学为伍了。语文教师应该都清楚：每天做一份语文练习是不可能学好语文的，不但学不好，反而会更糟，会离语文能力和素养更远！

要不要做题？要。要不要多做题？也要。多做少做不是问题，为什么要做才是问题。通过做题目，学会做题目，学会发现问题、探索问题、研究问题，学会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和设计解决问题的方案，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有智慧，越有悟性和灵气，越能从容淡定，好整以暇，轻车熟路，胜任愉快，这不仅是学习方法和方式，也是生活方式和面对任何问题应有的态度。所谓“熟能生巧”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能生出“巧”来，多做有什么意义呢？古人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我们现在是举三隅也不能反一隅，却还在那儿“复”。从教师方面讲，因为学生不能“反”，所以只能“复”；从学生方面讲，因为不会“反”，所以也只好“复”。这样就造成了恶性循环：“复”得越多，“反”得越少；“反”得越少，就越来越倚重于“复”。教师越教越笨，学生越学越蠢。教育就是跟愚蠢竞赛，看谁呆到家，看谁蠢到底，看谁笨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这种滑天下之大稽、荒全球之大唐的中小学教育，不要说我们在身体力行，孜孜矻矻，就是想想也让人毛骨悚然！

我告诉学生解答语文题只有一般的思路和方法，没有绝对的要领和技巧。所有的语文问题都离不开语境，而语境是不断变化的。我对数理化不太了解，但我知道，数学是高度抽象的学科，它把具体情境抽象掉了，剩下的是数字及其关系。物理和化学也是在假设的人为的理想的状态下研究物质及其运动变化的规律。它们都是远离现实的，但语文是离不开现实的，而现实又是变动不居的。那么，学习语文也好，复习语文也好，训练也好，做题也好，都必须回到语文的根本上来，那就是阅读和表达，通过阅读实践和表达实践来增强语感，这是学好语文的唯一途径，不在这个方面花心思花精力，都是如孔子所言：“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学习的过程是思考的过程，不光是积累知识和训练技能，更是增进智慧和培养情感。我们曾要求学生把复习材料和讲义进行分类整理然后有计划地进行“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的工作，这是一个梳理、整合的过程，通过总结、反思达到条理化、系统化，以期实现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这个工作应该伴随着学习的过程，一个阶段下来就要做一做这个工作，但很多同学不重视。对高考来说，做这个工作未必行，不做这个工作未必不行，这正是很多同学不重视的原因。但就学习的过程来说，应该这样，不这样就不是聪明的学习。不聪明地学也能学好（实质上是考好），但他要付出更多的劳动，无谓的劳动，这种劳动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收获一点分数，仅此而已，不会得到更多，他的心智不可能有丝毫增长，他的才情也不可能有所发展，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可怕的是，在一个人的心智、才情、灵性本该快速发展的最佳年龄阶段，被人为阻断和有效遏止则意味着他将来的发展势必举步维艰，困难重重，也就是说他不是被耽误了几年，而是耽误了一生，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残忍？谁给了我们这样的权力？

绝大多数同学对语文这门学科存在着深深的误解，用对待数理化学科的方法、策略、思维、习惯和期待来对待语文，简单的说，就是极端功利。

复习古代诗文阅读和现代文阅读时，学生只是关注文章后面的题目以及答案，而我却更关心那篇文章本身，我要求学生一遍遍地读文章，学生觉得很不耐烦，过后提到文章中一些精彩的语句，他们是一片茫然，没有一点儿印象。我说文字是有生命的，不像数学运算纯粹是符号的演绎，文章是作者思想和情感的贯注，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亲近思想，体会悲喜哀乐，不是比做题目更有意思吗？学生满脸不屑，冷笑着摇摇头。苏轼也好，鲁迅也好，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符号而已。我惊讶地发现，对真正美好的事情，学生早已坚定地关上了心灵的大门。

评讲试卷时，他只关心答案是什么，只有在我说出答案时，他们才兴奋一阵子，忙着把答案记下来，而我常常是要花很多时间在答案之前和之后的事情上的，这在他们看来是没有意义的，马上流露出烦躁不安的情绪，有时，我分析了好长时间，最后说该题没有答案，或原先的参考答案有问题，他们在强忍之后盼来的是这个结果，觉得是受骗了，大为懊恼和愤怒。一次评讲试卷，有一个同学举手问某一题的答案是什么，我说我还没有讲到那个题目呢，他悻悻地坐下，过了一会，他又举手问那个题目的答案是什么，我还是没有讲到那个题目。我就奇了怪了，后来我明白了，他在做其他事情，又担心错过那个题目，其实他关心的也就是那个题目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而已。很多同学对自己做对的题目不想再花时间听我的分析，对自己做错的题目也就是想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但是，语文题目跟数理化题目不一样，绝对的正误难易是没有的。你做对了，并不意味着你在这道题目上就没有问题，你做错了，也不意味着你的思路和方法就完全错误，正确和错误常常交织在一起，很难缕清和厘定，对这一点学生很难理解，我曾反复跟学生阐述过这个特点，但他们还是无法接受。

到了高三，我们再来讲这些东西，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用的。在高考这个迫在眉睫的巨大功利面前，学生只认做题，只认答案，只认分数，只认答题的要领和技巧，其他一切免谈，他们急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有一个学生拿来一本名著，要我给他画出书里面深刻的句子，还有一个同学再三再四地叮着我一定要我告诉她作文怎样就能得到45分，等等，这类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常常遇到。他们在做题时也表现出一种急切的心态，对材料不能耐心细致地去阅读和体会，对题干又不肯花一点时间去理解和弄明白，急于下笔往往答非所问。再比如说，书写习惯的问题，高三强调了一年，基本上没有什么改观。还有像语文基础的积累，到了高三也是基本上积累不起来的。由此，我越来越感觉到，语文是一个整体，至少高中三年，要有一个整体的计划和安排，有些习惯必须在高一养成，有些积累必须在高一高二完成或者完成到一定的程度，没有一个象样的语文基础，高三一年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这是我连续多年教高三语文的最深刻也是最沉痛的认识。

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其实是很容易的，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那就是严格限制各科的训练量、作业量和考试次数。比如拿语文学科来说，整个高三一年练习不得超过10次（10份试卷），其他任何训练题、练习、作业一律不得布置，也不允许学生自己找练习题做，教师对此一律不予解答。

这10次练习安排大致上这样：高三上期中期末高三下期中（共三次，这三次均以课堂学习内容为考试内容，不得为高考模拟题），高三下期中后开始进入复习阶段，到这个时候学生才开始接触高考（模拟）试卷，熟悉高考的题型，包括命题的特点、答题的思路和方法等等，安排4次单项训练和3次综合训练即可。

对语文学科来说，我觉得有这样10次练习就足够了，其他时间干什么？回答是正常上课，进行常规的阅读和写作教学。换句话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到高三下期中考试为止，教师也好学生也好，根本就没有高考这回事，完全不为它做任何准备，一直到高考前两个月，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做一点针对性的训练。

如果真能这样做，对于语文学科来说绝对是一个福音。那么语文学科能不能单独这样搞？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来看看现在学生是怎样学语文的。

到了高三，差不多各门学科都进入了全面复习阶段，经过简单的利益计算，学生都知道，在语文学科上过多的投入是不划算的，语文的时间和空间被挤占就是理所当然的。高三学生对语文学科极端不重视，在语文学科上时间和精力投入少得可怜，有相当多的学生课外几乎不花时间在语文上。“十一”长假结束后，我们收取语文作业（语文作业很少，硬性的书面作业更少），情况非常糟糕，连续几天催交，很多班级上交还是不到三分之一，有学生公开宣称：我们数理化作业都来不及完成，怎么可能做语文呢？学生是在数理化作业完成之后，如果还有一点时间和精力的话，才会想到语文。但我们知道，数理化作业恐怕永远做不完。我们语文教师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不敢指望课外时间了，能够把课堂时间紧紧抓住并充分利用也就很不错了。然而，有相当多的学生在语文课堂上是不听的。有的睡觉，利用语文课好好休息一下，以便精力充沛地上好下面的其他课。有部分同学在做数理化作业，在我的课堂上，可以说没有一节课没有人做其他事情的。还有的同学一边听课一边做其他作业，他认为已经懂的或不重要的就不听，抓紧时间做其他作业，做一会儿似乎又不放心，就抬起头再听一会，感觉并不重要，然后赶紧埋头继续思考刚才的数学或物理题目。

在我的课堂上，偶尔响起笑声时，我总是看到有学生抬起头茫然四顾，或向其他同学打听是怎么回事，而问到第二个人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又埋下头继续干他的活儿了。我曾开玩笑地跟他们讲：你们是不是把语文课堂时间都作为课外时间作了周到、细致的安排和计划，比如一节语文课45分钟，其中20分钟做数学，15分钟做物理，还有10分钟听听课或者休息一下，或者用来打听老师刚刚讲了一个什么笑话，否则，怎么会在还没有探听到结果的情况下，却不再继续打听下去了呢？是不是算算时间不够了？总之，他们的行为看上去不像是临时想到的，而更像是蓄谋已久。

…………

好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终于可以说出那个伟大的想法了。今天，我陪女儿逛了几个书店，看到铺天盖地的教辅书和络绎不绝的人群……我随意浏览了一下，据粗略估算，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每一个年级每一个学期每一门所谓主科的相关教辅书恐怕不下几十种。我们知道中国的教育出了大问题，原因很多很复杂，人们也在设想各种方案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始终未见起色。

我看着眼前的这些教辅书，想，如果没有它们，情况会怎样呢？而要消灭这些教辅书，其实并不难。我们向来对图书出版行业是严加控制的，在这方面早已积累起相当丰富的手段和经验。调动各级各类国家机器严格禁止出版和销售任何教辅材料，像拒绝毒品一样拒绝教辅书，像查毒禁毒一样雷厉风行，坚决打击，绝不手软。事实上，教辅书对青少年的危害比黄色书籍、反动书籍甚至毒品要严重得多，它们摧毁的不是青少年的身体，而是智慧、精神和人格，它们毒害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整整一代人两代人，它们制造的不是一个两个家庭的悲剧，而是整个民族的悲剧和灾难。我们的书店、图书馆、学校、教室、课桌和学生的书包里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教辅书，一旦发现，立即没收，当场销毁，并且面临着巨额罚款，或者倾家荡产，或者身败名裂，如果超过三本，就像毒品超过规定的克数一样，还会有牢狱之灾。

少一本教辅书，我们的教育就多一分希望，让教辅书基本绝迹，我们的教育就大有希望，而这件事并不难做到，所以我对我们的教育充满信心，不管它现在已经烂到何种程度。

2007-1-3

【作者: 王雷】【访问统计:】【2007年02月5日 星期一 18:22】【注册】【打印】